「三弦演奏,何玉生,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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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果味VIP

 

1969年是个鸡年,这一年是己酉年。美国人刚刚登上月球,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上五十万嬉皮士高唱爱与和平;而在地球的另一边,苏联军队入侵了珍宝岛,中共九大在北京召开。北京的中央歌舞团大院里,一个男婴出生了。也是在这一年,齐柏林飞艇发行了他们的首张专辑,披头士在艾比路留下了最后一张全员参与的唱片——这些声音漂洋过海,要等很多年后才能被这个男婴听到。而在北京某个空军大院里,已经有人在弹唱披头士的歌了。

这个大院在北京二环路里边,钟鼓楼底下。院子里住着不少人,搞民乐的,搞管乐的,搞打击乐的,一到傍晚,各家各户窗口飘出来的动静能凑一台音乐会。男婴的父亲叫何玉生,是大院里弹拨乐器声部的部长,主攻三弦。何玉生的三弦不是自学的。他13岁那年,家里人按老规矩,摆了十来桌酒席,请亲朋好友来观礼,何玉生跪下去,给「弦圣」韩德福磕了头,正经拜师,做一辈子的打算。韩德福是北京曲艺界的泰斗级人物,在三弦演奏上开宗立派,规矩极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不好不许吃饭。何玉生苦练了三年幼功,16岁考入刚刚成立的中央歌舞团——那时候还叫前身的名字,成了新中国第一批新文艺工作者。新文艺工作讲究「破四旧」,要吸收西洋管弦乐文化,各色乐器交融在一起才叫先进。三弦这个东西偏偏音色硬,个性太鲜明,在合奏里面常常显得突兀,渐渐就不怎么用了。何玉生看着自己苦练多年的手艺没了用武之地,没有怨天尤人,转头去拜了好多新老师,学了十几样乐器,柳琴、中阮、琵琶,什么都弹。但他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是从苏联托人买了一把电吉他。那是「文革」之前的事。当时整个北京城,几乎没人见过电吉他长什么样。何玉生把琴抱回来,天天蹲到后海边上,找归国华侨学指法。后海柳树底下,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抱着一把通了电的洋玩意儿,拨弄出从来没人听过的声音。路过的老大爷停下来瞅两眼,摇摇头,走了。何玉生喜欢电吉他的表现力,比三弦丰富得多,有大量独奏曲目。他最爱弹《梁祝》,「文革」的时候偷偷练,被人听见了,举报他演奏「黄色歌曲」,拉去批斗。后来他跟学生讲起这段往事,只有一句话:「他们批他们的,我弹我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顺便说说,这件事让何玉生成了一个极其冷门的历史注脚——中国第一个弹电吉他的人。这个头衔后来没有写进任何官方音乐史,也没有任何机构给他发过证书。但大院里的老同事们都记得。几十年后,当他的儿子抱着电吉他在香港的舞台上蹦跳嘶吼的时候,有人才突然想起来:原来这家人碰电吉他的历史,比中国摇滚的历史还要长。80年代,邓丽君的歌传进内地。何玉生听了,评价是「真好,每一首都好」。他在中央歌舞团弹拨声部干了三十多年部长,带过的学生里面有毛阿敏、刘欢、那英、孙楠这样后来红遍全国的名字。但当年在大院里,这些人都只是来上课的年轻面孔,谁也不知道日后会怎样。何勇在大院里长大。大院的格局是这样的:何玉生家住一头,中国摇滚鼓手的鼻祖、人称「鼓仨儿」的张永光住隔壁,崔健的搭档、小号手刘元的父亲刘凤桐是何玉生的同事,住斜对面。崔健本人也在院子里,他父亲崔雄济是部队背景的小号手。

这就是说,后来被称为「中国摇滚教父」的崔健、被称为「魔岩三杰」之一的何勇、以及中国最早一批摇滚乐手的父辈们,曾经每天在同一个大院里进进出出,打照面,点头,偶尔串门喝口茶。他们的孩子在同一片天空下学会了走路、骑车、打架,以及——听音乐。何勇5岁开始学各种乐器。不是被逼的,是耳濡目染。院子里到处都是乐器,到处都是练琴的声音,崔健在墙根底下排歌,何勇趴在窗户上看。何玉生亲手教他弹吉他——这是后来很少有人提到的事情:何勇的吉他启蒙,来自一个弹了一辈子三弦的民乐大师。小学和初中的文艺活动上,何勇永远是最出风头的那一个。但学校里的文艺活动总归有限,何勇初中休过学,勉强念到毕业就不念了。何玉生没拦他,觉得学校教育未必比实践教育强,把何勇招进国家歌舞团跟着走穴。当年跟何勇一起走穴的,还有一个唱《路灯下的小姑娘》的北京姑娘,那时候她还叫王菲,后来改成了王靖雯又改回了王菲。。

 

 

走穴路上,何勇写下了人生中第一首歌——《长江第一漂》。何玉生听了,说了句:「有天分的孩子,能从生活中提炼出歌来。」这话后来被记者翻出来反复引用。但何玉生自己大概早忘了。1986年,北京工人体育馆,崔健穿着一身旧军装,裤脚一高一低,走上台唱了一首《一无所有》。这一年后来被叫做「中国摇滚元年」。此时何勇17岁。他和朋友组了一支乐队,名字叫「五月天」——不是后来台湾那个五月天,是北京胡同里几个毛头小子攒的草台班子。他们到处走穴演出,在马克西姆餐厅、友谊宾馆、日坛公园搞起一个又一个被叫做「Party」的小型演出,门票不便宜,但场场爆满。崔健看过他们的演出,丢下一句评价:「这小子真了不起。」崔健说这话不是客气。何勇的嗓子是一个生理学意义上的异数。

 

何勇的《垃圾场》MV拍摄现场,1994年

人类发高音靠两块肌肉协作。环甲肌负责拉伸声带,振动出假声;甲杓肌负责收缩声带,振动出真声。绝大多数人的甲杓肌发育到一定程度就到了天花板,真声频率卡死在那里,想再往上走,只能换成假声。何勇不一样。他的甲杓肌异常发达,能把真声的振动频率一路推到大约1700赫兹——对应钢琴键盘上的A6,最后一组八度音区。正常的人类声带,在这个位置上只能靠环甲肌勉强挤出假声,真声是根本振动不上去的。但何勇可以。不仅如此,他的声门闭合能力也是顶配。闭合越窄,气流通过声带时损耗越小,声音越集中、越有穿透力。两项能力叠在一起,使得何勇可以在A6的频率上仍然保持真声的质感和爆发力,不发虚,不破音,硬生生用肉嗓唱到了钢琴最右端的位置。这不是练出来的。这是声带在发育过程中出现的一种罕见变异,基因层面的馈赠。换句话说,何勇的嗓子是一件天生的兵器,和他后来拎去唱片公司的那两把系红绸子的袖珍斧头性质不同——斧头是道具,嗓子是真家伙。何玉生弹了一辈子乐器,什么音色没听过。他说的那句「有天分的孩子」,大概不只是在夸作曲能力。1987年,远在西安的张楚和舍友打了一架,退学了,姐姐送了他一把吉他,他抱着吉他来了北京。第二年,窦唯加入黑豹乐队,唐朝乐队成立。北京城里玩摇滚的人越聚越多,但说起来就是那么一个圈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张楚、窦唯、何勇、张炬——唐朝乐队的贝斯手——还有窦唯当时的女友姜昕,这帮人在马克西姆餐厅和日坛公园结识,三天两头聚在一起练歌、喝酒、搞Party。张炬家条件最好,父母也开明,支持他们做音乐,所以大家经常往张炬家跑,把人家冰箱里的泡菜和辣椒吃个精光。聚在一起瞎聊的时候,何勇经常说他的理想:等老了以后,要建一个「嬉皮村」,大家住在一起,互相照应,养老送终。那里没有阶级,只有爱。此时何勇不到20岁。虽然有了商业运作,但摇滚市场始终没有像欧美那样爆发起来。摇滚乐手仍然在迷茫中摸索。这时候,毒品趁虚而入,进了摇滚圈。不少乐手沾了大麻,张炬碰了更重的东西。

 

 

1993年,何勇和罗琦一起参加一个生日聚会,罗琦和邻桌发生口角,那人拿碎酒瓶扎进了罗琦的左眼,造成永久失明。何勇当时就在现场。这件事后来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十几年,拔不出来。1991年,台湾滚石唱片的副总经理张培仁离开台湾,跑到北京,成立了魔岩唱片。这人后来被称为「中国摇滚的幕后推手」,但当时他就是一个揣着理想主义来北京淘金的台湾热血青年。他先后签下了唐朝、张楚、窦唯。何勇那会儿签了另一家——大地唱片。他希望公司继续给他的唱片投入,但公司不看好他的专辑,事情一拖再拖。何勇多次讨要母带未果,从家里拿了两把斧子去了公司。

1994年6月,何勇参加在首都体育馆举行的中国歌曲排行榜大型颁奖典礼。图源:摘自高原《把青春唱完》

 

那两把斧子是袖珍版的,上面还系着红绸子,看上去有点滑稽。但何勇拎着走进去的时候,老板还是给吓住了。后来何勇跟人炫耀:「我告诉老板,楼下,我埋伏了十八个斧头帮!敢不给?我他妈一斧子劈过去!」实际上楼下什么人也没有。但母带拿回来了。何勇带着母带投奔了魔岩。魔岩做唱片不惜血本,最好的乐手、最好的制作人、最好的录音棚,全安排上。但代价也不低——用李宗盛、罗大佑用过的二手吉他和每月800块工资,换走了唐朝与魔岩三杰的全部音乐版权。这笔账,要到很多年后才有人算清楚。而当时没有人在意。大家在意的只有音乐。也有另一种声音,后来有人说过一句刻薄话:「如果没有滚石,那些人不过就是街上的二混子。」这话未必公道,但也不全是偏见。摇滚乐手的才华和他们的生存能力之间,隔着一道天然的沟。

演唱会中的何勇 图源:摘自高原《把青春唱完》

 

1994年,何勇发表首张个人专辑。他本来想用《钟鼓楼》做专辑名,张培仁说不行,太温和了,改成了《垃圾场》。专辑扉页上印着四个小字「麒麟日记」,据说那是最初的名字。何勇自比麒麟,说麒麟是四不像的生物,和自己的音乐一样,变幻莫测。同一年,窦唯和张楚也分别出了各自的专辑。三张唱片同时砸进中国乐坛,像三枚信号弹。然后就是那场演出。1994年12月17日,香港红磡体育馆。张培仁组织「魔岩三杰」和唐朝乐队赴港,打出的旗号叫「摇滚中国乐势力」。演出没有正式申报,一行人办了37个假身份进入香港,窦唯当时的身份证显示,他是个河南人。

出发之前,张培仁策划了一个噱头。三个人抓阄,谁抽到谁对着媒体放炮。何勇手气差,抽到了。于是在发布会上,何勇甩出一句后来传遍两岸三地的话:「四大天王除了张学友是唱歌的,其他三个都是小丑。」香港歌迷炸了。海报被撕,地铁广告被砸。梅艳芳出面回应:「何勇是何许人也?这么狂,你又算什么。」后来所有人都承认,这是魔岩的营销手段。包括传说中的「魔岩三杰临行前立生死状」、「香港明星满场飞奔撕衣服」、「四大天王在台下观看」——事后都被证实为包装。但效果极好。演出当晚,红磡体育馆座无虚席。

何勇穿着蓝色海魂衫,系着红领巾,抱着吉他在舞台上横冲直撞,像一头被放出牢笼的野兽。窦唯唱错了歌词,张楚的吉他手走了音,但这些瑕疵反倒成了燃点,台下的香港观众疯了。演员黄秋生激动得在座位间来回奔跑,边跑边扯自己的衣领。魔岩三杰和唐朝乐队一共唱了14首歌。笛子、吟唱、嘶吼不断从舞台上冲下来,拽着台下所有人的神经往上拉。何勇冲着台下喊:「香港的姑娘们,你们漂亮吗?」然后灯光变了。红光打下来。舞台侧面走出一个人。台上全是皮衣铆钉和失真音墙,灯光劈头盖脸地闪。这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像是从另一个朝代穿过来的——长衫,布鞋,三弦横抱在膝上,眼睛半阖着,嘴角挂一点笑意,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何勇没有任何铺垫,扭头朝他喊了一句:「三弦演奏,何玉生,我的父亲。」

 

喊完,鞠了一躬。刚才还在台上横冲直撞的人,那一秒钟忽然安静下来。《钟鼓楼》的旋律起来了。三弦的声音从电吉他和架子鼓的轰鸣中穿出来,硬朗,清亮,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那是老北京钟鼓楼底下的声音,是胡同里的声音,是何玉生13岁拜师、16岁入团、弹了整整一辈子的声音。何勇在台上还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笛子,窦唯、窦唯……」一曲终了,何勇转身,朝何玉生深深弯下腰去,停了好几秒才直起身来,再转向观众鞠躬。何勇最后用一句北京话收场:「我现在用一句北京话向你们问好——吃了吗?」

香港的报纸第二天给这一幕堆了无数解读:传统与新生,权威与反叛,父子温情与摇滚冷酷。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儿子和一个宽容长辈之间的和解。但事实不是这样。这不是和解,因为从来就没有过对立。

 

何玉生从来没有反对何勇搞摇滚。他不但不反对,他本身就是何勇的启蒙者。何勇的吉他是他手把手教的。他自己就是中国第一个弹电吉他的人。他经常跟团出国,见过外面的世面,知道西方玩摇滚的人过得风生水起。他觉得以何勇的天分,无论走哪条路,养活自己都不成问题。

 

当时国家歌舞团的民乐演出惨淡,何玉生正闲着。何勇邀他去香港伴奏,这对一个国家院团的在编人员来说,等于是「私自前往资本主义地区参与腐朽音乐活动」,性质不轻。他犹豫过,但最后还是去了。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让外面的人看看,大陆的音乐到底是什么水平。演出第二天,何玉生上了街。香港大大小小的报纸,娱乐版头条全是前一晚的演唱会,满大街都能看到他和儿子的照片。他到报摊上一口气买了一大摞,全部带回家。多年后他回忆这件事,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得意:「他们原来觉得大陆的流行音乐不行,没想到我们一上台,全给镇住了。」但那么多报纸,他只是留着自己关起门来翻。没跟单位同事提过一个字。到底还是怕惹事。返回大陆的飞机上,其他人还很兴奋,何勇在座位上睡着了。

 

他不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此后三十年,一切都是下坡路。顺便说说那场演出牵出来的另一条线。崔健的父亲崔雄济,部队里的小号手。崔健在北京的每场演出,他几乎都不缺席。有一回在电视上被问到对儿子音乐的看法,他想了想说:「崔健的歌里头,我觉得《最后一枪》比较好。」而崔健的音乐标志之一,恰恰是小号——正如何勇的《钟鼓楼》里,标志是三弦。

 

这是同一个大院里长出来的两对父子,走了同一条路径。父辈启蒙,子辈登台。只不过真正走到台前、和儿子并肩出现在万人面前的,只有何玉生一个人。还有窦唯的父亲窦绍儒,也是管乐手出身,当年正是他把窦唯引上了音乐的路。多年以后,窦唯出了一张专辑叫《潸何吊》,里面窦唯负责瑟,窦唯的女儿窦靖童负责人声,窦绍儒负责笛子和排箫。祖孙三代人,录在同一张唱片里。中国摇滚从来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的根扎在那些国家体制文艺大院里,扎在那些弹三弦、吹小号、拉二胡的父辈身上。只是这件事,很少有人提起。

 

红磡之后的故事,急转直下。1995年5月11日,唐朝乐队贝斯手张炬骑摩托车在北四环出了车祸,当场死亡。他是何勇最好的朋友之一,家里条件最好的那个,冰箱被大家吃空的那个。遗体告别会后,所有人都不愿走,一群人去了张炬女友家聊天。何勇一直坐得远远的。平时最闹的人,那天异常安静。有人喊他过来,他站起身,走到人群中间,说想讲几句话。他说的是:「我今天哭了,是因为觉得幸福。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幸福了。我就想坐在边上,好好看看你们。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看见咱们大家这么高兴地待在一块儿了。以前咱们老这样儿,你们还记得吗?」他还说,自从卡带时代结束了,CD来了以后,他就不快乐了。他说他心里那个温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此后一段日子,他赖在姜昕的车上听卡带,在北京城没完没了地兜圈子。张炬的去世给摇滚圈带来了巨大冲击。紧接着张培仁离开大陆,摇滚的发展陷入停滞。新出来的一批乐队放话说「先灭老崔,再灭魔岩三杰」。时代在换人。1996年,何勇被安排在首都工人体育馆举行的「流行音乐20年」晚会上表演。当晚曲目是《姑娘漂亮》。何勇跳上钢琴,冲着台下吼了一嗓子:「谁最漂亮?」然后自问自答:「李素丽!」李素丽,当时北京公交系统的全国劳模,这座城市的名片式人物。

 

何勇事后解释过:「他们不让老崔上台,我又气又怨。我觉得劳模应该是崔健这种人,白手起家,自己闯出来的。」这场演出的潜在意义,何勇完全没意识到。如果顺利过关,摇滚有可能借此从地下浮到地上。但他把它搞砸了。不仅自己遭到禁演,整个摇滚圈也没人替他说话,反倒认为他断了大家的活路。前面得罪了体制,后面得罪了同行。有一点搞砸了一切的感觉。何勇后来自己也承认:「相当于前面和后面都得罪了。」与此同时,张培仁也撤了。台湾滚石母公司出了财务问题,催他回去。他答应说给三年时间,挣够了钱就回北京继续摇滚事业。回到台湾后,滚石转型,主推的是任贤齐《心太软》之类的流水线情歌。张培仁再回到北京,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何勇先去了美国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然后又去了荷兰,在那边做了三四首新歌小样。几趟出国下来,之前仅有的一点积蓄花干净了。这里要提一个事实:从1996年到大约2015年,将近二十年,何勇没有从自己唯一的那张专辑《垃圾场》上收到过一分钱版税。那张唱片到底卖了多少?没有人说得清。魔岩当年用800块月薪换走了全部版权,之后张培仁走了,魔岩在大陆的公司根本就没注册过,属于违规操作。版权成了一笔烂账。何玉生早就看出了问题。他算过一笔账:在西方国家,玩摇滚的是最赚钱的那批人,但在国内,这个行当别说发财,能不能糊口都是问号。至少90年代是这样。1999年,何勇回国。中国有了音乐节,也有了能容纳摇滚演出的场地。但何勇已经病了。

 

他患了抑郁症。语言表达能力一度丧失,基本断绝了和外界的来往。2000年以前的事情还能理清楚,往后就越来越乱。用何勇自己的话说:「理不清了。」2002年春节前几天,何勇在家里点了一把火。他抱着吉他,坐在床上,看着火焰微笑。火蔓延到了邻居那边。何勇被带去看守所,之后送进精神病院强制治疗一个月。何玉生把他接出来。没有说一句重话。他后来跟人说:「我还是为他感到骄傲。他做了努力,做了牺牲,也做了贡献。历史会记住他的。」那年年底,深圳的演出商杨坚请何勇去唱一场。何勇说:「我演不了,不行了。」还是何玉生在旁边不断劝,告诉他要撑住。最后何勇去了深圳,半个小时唱了五六首歌,找回了一点感觉。「音乐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药,能给我药片给不了的东西。」何勇后来这样说。2004年,音乐策划人黄燎原邀请何勇参加贺兰山「中国摇滚的光辉道路」音乐节。这是何勇1996年被禁演以来首次复出。演出前,何勇和罗琦坐在一起喝酒。十一年过去了,何勇还是没能释怀那件事。他喝着酒,一遍遍地对罗琦说:「妹妹,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缺钱。你不会因为投资不够做不出你喜欢的音乐。」然后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问罗琦:「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因为我一直觉得,我欠你的,妹子。」何勇哭得两眼通红。罗琦带着哭腔说:「哥,不怪你。」贺兰山的演出在银川,戈壁滩上搭的台子,来了大约十万人。18支乐队登台,包括崔健、罗琦和重组之后的唐朝、黑豹,是94红磡之后最豪华的一次拼盘。何勇穿的还是十年前那件蓝色海魂衫。同一件。前奏响起,他冲台下打招呼:「银川的姑娘们,你们漂亮吗?」然后满场飞奔,疯狂蹦跳,和台下歌迷一起大喊:「交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唱到《钟鼓楼》,他说了那句台词:「三弦演奏,我的父亲,何玉生。」歌曲结尾,所有人齐声吼:「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何勇突然停下来,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说了一句:「钟鼓楼没变,是我们长大了。」演出结束,他再次跌进低潮。

 

这一年9月,何勇和诗人尹丽川领了结婚证。当时的证婚人黄燎原半开玩笑地说,不敢预测两人的婚后生活,多半是出于冲动才走到一起。四个月后,两人又领了离婚证。大概是中国摇滚歌手中最短的一段婚姻。何勇后来说:「跟小尹好就是想摆脱过去,想重新开始。她是一个很好的朋友。」离婚后,何勇搬了家。离开了钟鼓楼。2005年,张炬的忌日,何勇给他写了一封信。信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成功的失败。」信的末尾写着:「如果音乐算个屁啊,爱情算个屁啊,炬炬!我,现在算个屁呀!」这一年他变成了一个乖戾的、反复无常的人。前一个小时还和朋友握手言欢,喝了酒就开始发怒,觉得对方要害他。身边的人渐渐不敢靠近了。有一回,他在北京的大街上突然大哭,嘴里喊着「为什么他们都要离开我」,然后转身冲进一家卡拉OK,抱着话筒唱范晓萱。何勇自己说过一句总结:「说简单一点,年轻时候我对姑娘的爱就是睡,喜欢睡就是爱。碰不到家常姑娘,遇到的都是白骨精——她们以为我们有名了肯定有钱,实际上我们不是这样的。」但就是在这段最灰暗的日子里,何勇身边出现了一个人。没有人说得清她什么时候走进何勇生活的,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全名。微博上她叫「Chloe小艾」。翻何勇那几年的微博,两个人时不时地互动,语气亲昵,有时候是日常琐碎,有时候是打趣调侃,看上去像一对过着普通日子的普通情侣。没有海魂衫,没有红领巾,没有摇滚,也没有精神病院。就是两个人在网上聊天,说说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

 

何勇的朋友圈里几乎没有人谈论过她。不是不在意,是何勇身边的事情已经太多太乱了,大家光是操心他的病就够了。但从后来的种种迹象看,Chloe小艾是真正陪着何勇走过了最长也最安静的那段路的人。2008年8月20日,何勇的女儿出生了,奥运宝宝。他给女儿取名何好——女子为好。孩子跟着母亲在广州生活。有人曾经问过何勇:「十年前你有句歌词,'交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十年后还是难题吗?」何勇回答说:「养孩子才是。」他觉得自己最好的时候是有孩子和狗的时候。手机桌面换成了女儿的照片,平时很沉默,只有提到女儿的时候眼睛才亮一点。2009年,何勇坐在广州的咖啡厅里,对记者说:「普通人20岁过完青春期,我是到40岁才过完。」2010年的「怒放」演唱会上,何勇和许多老面孔重新站在了一起。何玉生也来了——但坐在轮椅上。之前出了车祸,双腿被压断,生活无法自理。交通部门最终认定双方各担50%的责任,何勇不服,聘了律师要上诉,说「就是想为父亲讨回一个说法」。77岁的何玉生,弹了一辈子三弦的手还在,但腿已经站不起来了。

最怕的是睹物思人。台上的一切仿佛和当年一样,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缺了什么。2011年2月17日,何勇在微博上发了一条求助信息。女儿何好两岁半,突然不吃不喝,连续五天不肯进食,跑了三家医院查不出病因,只能靠打葡萄糖维持。何勇一连发了好几条微博,问有没有民间偏方,有没有好的儿科大夫。微博被评论一千多次,转发四千多次。话剧导演孟京辉留言说:「何勇别着急。」那个在舞台上质问「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的人,面对自己女儿的病,一筹莫展。此后几年,何勇偶尔出现在音乐节上。唱《钟鼓楼》,唱《垃圾场》,唱《姑娘漂亮》——唱「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因为长期吃药,他胖了不少,但还是穿着80年代的海魂衫、系着红领巾,在台上努力地跑。后来他说越来越跑不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海魂衫、红领巾、北冰洋、搪瓷缸——一代人的记忆正重新变成快消品和网红店的装潢道具。何勇还上了一期《天天向上》。因为药物的副作用,他和张楚都不在状态。节目放到网上,评论区全是骂声——大量年轻观众不认识他们,觉得两个中年男人莫名其妙。那期节目的后半截,属于一支叫GALA的年轻乐队。上台后,乐队帅气的鼓手说,自己当年学吉他,就是从何勇的《钟鼓楼》开始的。一代人的启蒙者,在另一代人眼里是莫名其妙的路人。

 

2015年12月初,何勇有一场演出。为了保证状态,他停了药。当晚病情复发,大半夜带着水果刀去小卖部买烟。拼命砸门,门开了,一刀捅进了店主的肚子。何玉生对他说了一句话:「别把自己的一切都毁了。」何勇的微博动态,止步于2015年。最后一条是一则「演出取消」的通告,上面写着「身体不太好」。此后的年份里,只剩下系统自动推送的「生日快乐」消息,和年复一年越来越少的评论。偶尔有好事的乐迷翻到Chloe小艾的微博,发现她也很久没有更新了。两个人的线上痕迹像是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没有人知道她还在不在何勇身边,也没有人去打听。何勇的朋友们很默契——不问,就是最好的关心。病号服是竖条纹的。海魂衫是横条纹的。伤人之后,何勇长期在西山和顺义两地疗养。何玉生说:「他现在脑子比较乱,医生说不方便跟外界接触。」身体不好的事情,他没有打算告诉何勇,说了徒增双方负担。何玉生自己的身体也在垮。心脏房颤,做了手术。医生严厉地告诫他要休息,准备动手术。他第一次认真听从劝告,把所有工作联系都推掉了,口气慌张地说了句:「保命要紧。」但他不肯真正停下来。他一个月退休金加教课费有一万出头,花销压到三四千,余下的全存着。他不信任何人能替他照顾何勇。这年头连亲兄弟都能为了一套房子上法庭,指望谁呢?自己多攒一点,给儿子兜底。他忙着到处教学生、接演出。在延庆一小给小学生上课外兴趣班,每周六从早上8点半上到下午3点半。他早上5点多起床,6点45分赶到德胜门,坐一个半小时公交到延庆,再打10块钱的车到学校。教的不是他主攻的三弦——学三弦的人太少了——而是柳琴和中阮。还有考艺术特长的中学生,学半年一年应付考试;还有退了休的领导教授,闲了想学个乐器。这样一对一的学生,他手上同时带着五六个。

 

他还和老同事们攒了一支乐队,叫钟鼓楼乐队。成员全是国家级乐团的退休首席和一级演员。曾在中央民族乐团任首席笙演奏家的王慧中说,他们这个水平的乐队,以前很受机关和大型国企欢迎,「八项规定」以后就少多了。每逢钟鼓楼乐队演出,主持人介绍到何玉生时,只要加上一句「就是摇滚歌手何勇的父亲」,台下立刻掌声一片,夹着口哨。

2017年元旦,何玉生在「草寺春祭」演出现场 (黄尚 摄)

 

何玉生也配合。弹完固定曲目后,他会即兴加一段《钟鼓楼》的三弦部分,弹完了,哑着嗓子说一句:「这就是当年在红磡体育馆弹的那段。」掌声又起来了,持续好久,有人在底下喊「再来一个」。2017年8月20日,何勇女儿何好9岁生日那天,摇滚圈发起义演,为何勇筹款治病。黑豹、唐朝、罗琦、姜昕、张楚,能来的全来了。演唱会取名「致敬钟鼓楼」。何玉生刚做完心脏手术,没能赶去。何勇还在医院。台下的人群里,只有何勇的母亲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海魂衫。张楚站在台上说:「今天是一个属于何勇的节日,我们都因为你相聚在这里。」演出最后,姜昕、项亚蕻、天堂乐队一起唱了《钟鼓楼》。大屏幕上回放着94红磡的影像,年轻的何勇穿着海魂衫、系着红领巾,在台上蹦跳。歌曲收尾,音响里放出何勇当年在红磡说的那句话——「我现在用一句北京话向你们问好——吃了吗?」

演出前姜昕去探望过何勇,他那天精神还不错。

 

姜昕问他:「你还记得嬉皮村的梦想吗?」何勇说:「记得,等我出去。」按照何勇自己多年前的说法:张楚死了,我疯了,窦唯成仙了。窦唯后来果然成了仙。他自愿退出了属于他的那份喧嚣,不再摇滚,不再唱歌,转头钻进古乐和即兴音乐里,不接受采访,不回应任何人。人们再提起他的时候,用的标签是「王菲前夫」。再后来,标签又换了——「窦靖童的父亲」。时代就是这样翻页的。

 

 

何玉生这辈子觉得有两个最精彩的时刻。一个是1994年在红磡给何勇伴奏。另一个是参演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担任柳琴演奏。《东方红》的阵容极大,集结了全国上万名文艺工作者,上台演过的就有几千人。何玉生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海报和演出人员名单上,但他记得那演出连演了两三年,一场两个小时。「最好的词,最好的曲,最好的演员,出来的东西确实震撼。」两场背景截然相反的演出,他觉得一点不矛盾。「政治宣传归政治宣传,该享受的是艺术本身。」有人问他后不后悔让何勇搞摇滚。何玉生想了想说,就算重来一遍,他还是不会拦。「人这个东西很怪,光吃饱了不行,还非得要自由。」他说何勇继承了他的真性情。不同的是,「心思太直的人适合写歌,不适合活在人堆里」。何勇的乐迷猜测,如果晚生几十年,何玉生自己可能也会变成摇滚歌手。但何玉生说不会。他喜欢的是民乐。「民乐平和。」他支持儿子走摇滚的路,是希望流行音乐能更多地吸收中国民乐的底子,变成真正属于中国人自己的东西。

暑假的时候,孙女何好会从广州来北京。何玉生已经不教她乐器了。「我希望她别搞音乐了。可以玩玩,别当专业。」这是一个弹了一辈子三弦的人,一个中国第一个弹电吉他的人,一个亲手教会了儿子弹吉他的人,在晚年说出来的话。他对乐器这件事看得通透:「说到底就是旗人当年在宫里的玩意儿,后来流到了民间,到现在也还是玩。」他觉得自己一辈子的艺术成就已经够了,没留下什么经典不遗憾。他接待过很多国家元首,也见过大场面。他理想的退休生活是养养鸟,旅旅游,摆弄摆弄乐器,老北京手艺人那股子惬意劲儿。但这样的日子,他一天也没有过过。

钟鼓楼乐队组建者、三弦大师何玉生

 

2024年11月,何玉生被传去世,但万幸的是这是假消息。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没有太多媒体报道,也没有任何辟谣。知道这件事的人,大多是在摇滚乐迷的朋友圈里看到的。人们转发的配图几乎都是同一张——1994年红磡体育馆,何玉生穿着长衫,三弦横抱,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笑。网易云音乐《钟鼓楼》的评论区涌进大量留言。有一条老评论被重新翻出来,上面写着:「'三弦演奏,何玉生,我的父亲'——就这一句,日后如果再想超越的话,只能等窦靖童的演唱会了吧?」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复了一个句号。2026年9月1日,何勇去世,有人说,他死于噎住后不能呼吸,不知道是否为真,也不知道是不是宿命。

距离红磡那一晚,三十二年。距离他在张炬追悼会上说「以前咱们老这样儿,你们还记得吗」,三十一年。距离他对姜昕说「等我出去」,九年。他没有出去。嬉皮村没有建成。第二张专辑酝酿了十多年,始终没有面世。那副万里挑一的嗓子——甲杓肌异常发达、声门闭合能力超群、真声能推到A6——最终沉默在疗养院里,和药物、病历、竖条纹的病号服待在一起。在那个嗓子沉默的地方,不知道Chloe小艾还在不在。他走的那个月,钟鼓楼还在。二环路还在。那首歌还在。歌里唱的是:「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这里的人们有着那么多的时间。」而他的时间用完了。何勇曾经写过一首没有发表的新歌,叫《记得吗》。里面有几句词:「那一年,雷声大,人们忘记了害怕。你和我,手拉手,以为自由它来了。」窗外北京的钟鼓楼一声不吭地立在那儿。立了六百多年了,什么都见过。见过旗人在宫里玩票,见过新文艺工作者破四旧,见过一个年轻人在后海边上抱着电吉他挨批斗,见过一个穿海魂衫的孩子在舞台上蹦跳着介绍他的父亲,也见过他们一个一个安静下来。

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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