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丘成桐:数学家与一个功利时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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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国,不能只问科学对自己眼前有什么好处,也要问:我们能为人类留下什么?能不能发现一些几百年以后仍然重要的真理?一个真正的大国不能只重视应用现有理论,还应当为全人类发现新的真理——这才是大国的担当。

晚点:实现这一步的最主要障碍,是什么?

丘成桐:我觉得,我们要多讲讲科学精神。整个社会达成共识,什么是人生最值得追求的,树立宏大的志向。

晚点:承认探索真理本身就有意义,不必先证明它对国家和社会眼下有什么用。

丘成桐:从善于学习和应用,变成一个为全人类创造知识的国家,这是最重要的。
留住一个数学家,先解决看病和孩子上学
晚点:您知道网上有很多关于您的梗图吗?

丘成桐:知道,我喜欢跟人开玩笑。

晚点:比如这个,你在群里发的,“告诉学生们,去修 birkar 的课,交论文,得分最高的,奖一个华为手表。”

丘成桐:这当然是假的。

晚点:您还要求研究生假期也要学习。

丘成桐:是,我讲过。

晚点:您觉得年轻学生能接受吗?

丘成桐:如果不接受,恐怕做不好研究。

晚点:您能理解您的老师们需要考虑孩子上学、看病,那您为什么不能理解您的研究生应该有假期和自己的生活。

丘成桐:我一直主张研究生的钱应该多一点,住得好一点,应该有条件谈恋爱、结婚、生小孩。我也一直在为他们提供更好的条件。

但是你既然选择做研究,研究就应该是你终身的目标,他不能够轻易放弃。世界上没有轻松的事情,伟大的学者没有一个不是这样的,没有经过艰苦做不了伟大的学问。特别是年轻的时候。

我读书时,早上起来就在想问题,一直想到晚上。别人问我一天工作多少小时,我自己都不知道,因为没有真正停下来过。一天十八个小时,无休无止的。直到现在,每周 7 天,我都在办公室,听报告等等。

晚点: 2021 年,您在清华创办求真书院,你觉得这 5 年您改变了什么?

丘成桐:我们现在这批学生,是第一批能够在中国本土接受完整培养、做出有意义研究工作的学生。

从第一届招生开始,就有一些很年轻的孩子。比如一个云南腾冲来的学生,进来的时候才 14 岁,现在已经 18、19 岁了。刚来的时候小小的,现在长得很高。他已经做了一些很重要的工作,写了几篇文章,我希望他再过两年毕业的时候,能够做出世界一流的工作。

晚点:但是对这么年轻的学生抱这么高的期待,会不会反而给他们很大压力?如果一个社会把 “成为下一个顶尖数学家” 的期待集中在少数几个孩子身上,他们可能也很难正常成长。

丘成桐:你讲得很好。所以我们不是培养一两个,而是培养一批。

求真书院现在有差不多 800 个学生,每年招 100 多个。假如只有一两个所谓的天才,他们可能成长不了;但现在他们是几百人同行,可以一起成长。

除了求真书院这批学生以外,我们在全国有 50 多个中学有我们的少年班,我想这些小孩代表中国科学发展的未来。

但少年班一直有争议。教育主管部门觉得,这样单独选拔、重点培养一批好的学生不公平,教育应该管所有学生。这个道理我当然同意。但一刀切的搞平均,也违背了因材施教的道理,不是真正的公平。我作为一名数学家,管好我能力所及的,带领一批好的学生起来,这是我有把握做到的。

晚点:做求真书院这五年,有哪些做法您觉得是在中国行不通的?哪些做法是行之有效的?

丘成桐:到目前为止,我们做的基本上都是有效的,当然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比如招生。现在很重要的一个问题是师资,要把不同的老师引进到书院。再比如一个好的老师进来,出名了,其他学校就来聘请他。

晚点:也是个抢人大战。

丘成桐:甚至有些学校只需要学者每年来几个月。这样聘任对学生没有什么好处,最后只是名单上多了一个大教授。

晚点:真正把一个好学者留下来,需要解决什么问题?

丘成桐:生活上的问题很多。我刚回来的时候,有些外国老师连怎么看病都不知道。礼拜六突然发烧,只能等到礼拜一有人帮忙。这是很糟糕的事情。

还有孩子念书的问题。我们有一位从法国来的老师,太太和两个孩子还在法国,孩子只讲法文,没有办法过来。最后他就要离开中国,回去陪家里。我们遇到很多这种事。

晚点:我本来以为您要说的是体制、文化,没想到每天解决的,是怎么帮人看病、怎么让孩子上学。

丘成桐:大学教授也要照顾家庭。换成是我,小孩子念书的问题解决不了,我也只能离开。我很多时间都花在这些事情上。尽量提供好的医疗条件,帮助他们的家人适应国内的环境等等。

晚点:听说您也要募资,为了找钱,您都做过什么事情?

丘成桐:很多朋友愿意资助,可基金的使用又有很多流程,都需要一点点解决。

晚点:还是解决数学问题快一点。

丘成桐:容易得多了。

晚点:有想过放弃吗?

丘成桐:我做事从来不会放弃,我一辈子没放弃过任何事。

晚点:那您会放弃说服王虹、邓煜回国吗?

丘成桐:不会。我还是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回来,多回来和学生们交流也好。
数学的真与美,以及 AI 无法抵达的地方
晚点:您之前说数学本来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所以数学到底是人类创造出来的,还是早已存在在宇宙之中,等待人类发现呢?

丘成桐:你可以说它本来就在那里,但观念是人创造出来的。就像坐标系,空间本来存在,但 “坐标” 这个观念是人创造的。

跟小说一样。《红楼梦》里那些感情、人性,是曹雪芹创造的,还是本来就在世界里?那些东西本来就有,但他怎么把它写出来,是他的创造;数学也是由心而发的一种创作。自然界的东西在那里,但我们用什么观念、什么方法把它表达出来,是人的创造。

晚点:那对人类来说,数学的边界是哪里?

丘成桐:数学研究的是一种秩序、一个规律。这些规律可以用到万事万物上面去。很多人觉得有些东西比数学更大,是因为对数学还不够了解。我认为数学是最重要的。

晚点:数学的世界比哲学的世界、意义的世界还要大?

丘成桐:对我来讲,数学就是哲学。

晚点:那数学家眼中的世界,和物理学家有什么不同?

丘成桐:数学家看到的世界跟物理学家不太一样。

对我们来讲,世界是一个有规则、有秩序的世界,而且规则本身也是世界的一部分,不是只有原子、物质这些看得见的东西才叫世界。至于这些规则是本来就存在,还是被创造出来的,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物理最后还要靠观测、靠实验来验证;数学不一样,一个结果只要经过严格的推理证明成立,它就成立,不会因为环境、尺度或者条件变化而改变。

从这个意义上讲,数学有一种绝对性,它就是真理。

晚点:但我们这个世界一定有不能证真、也不能证伪的东西,但有可能是真理,您对于这种东西怎么看?

丘成桐:物理里有很多这样的理论,弦论到现在也没有被实验验证。

对我来说,在还不能证明的时候,就要看它美不美。如果一个理论从不同方向推出来的结果都很漂亮、很一致,我们就会相信,它指引的方向可能是对的。

而一个人能不能感受到这种美,也跟他的感情、修养有关。对学问有更深的感情、有更大的志向,才能看到更深的东西。数学追求的是绝对的真、简洁的美,但数学最伟大的原创,却来自极其个人的东西——志向、直觉、经验和想象力。

晚点:OpenAI 最近宣布,AI 证明了三维不可压缩流体在特定外力作用下,可以在有限时间内形成奇点。这被视为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研究的一项重要进展。您怎么看这项成果?它对数学界意味着什么?

丘成桐:如果 OpenAI 宣称的证明,经由专家审核是正确的,那将是 AI 辅助数学研究的一项重要里程碑。

仔细看这份声明,我理解其证明的是:在光滑外力作用下,三维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光滑解在有限时间内失去正则性。这是解决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正则性问题的路径之一,其前提是所有指定条件都得到满足,但它不能直接回答无外力情形下的经典问题。而且,这一数学构造中的外力,是作为无穷序列近似解的残差而产生的,这些近似解在越来越小的空间和时间尺度上出现。这是一个高度理想化的数学构造,而在这种外力作用下奇点形成的物理含义在现阶段仍不清楚。

如果证明最终通过验证,它将显示出一个集合 AI、数学基础设施和大量资源的研究系统的巨大力量。但这对于数学,特别是流体力学中的偏微分方程意味着什么,我的感受很复杂。我担心这将影响年轻数学家投入艰深问题研究的意愿。

晚点:如果 AI 已经能够解决重要的数学问题,它是否也具备了数学创造力?

丘成桐:给出一个证明和形成数学理解,是两件不同的事。一个经过验证的证明可以回答重要的问题,但我们还要理解它为什么成立,哪些思想是根本的,它还能用于哪些情况。到了今天,人工智能容纳了古往今来各种各样的知识,有了一定逻辑之后,可以分类、研究、甚至实现学科交叉,从而产出重要的结论。但是,这些都是基于人类已经推导、发展出来的东西,它们无法产出新的东西。

人类第一次最重要观念转变,是 3000 年前出现的定理证明。第二个重要的是几何学的公理化。于是人们可以通过简单的定理,统筹复杂的系统,从几万个不同的现象中找出规律。比如牛顿力学三大定律,归纳了所有重要的力学现象,并进行推导。牛顿以前,人们想不到,地球上如此繁复的现象都基于同样的规律。

目前为止,看不到机器有这个能力,它无法产生观念的跃迁。

晚点:那 AI 能给数学带来多大的变化?如果未来 AI 能够完成绝大多数技术性证明,您觉得数学家的核心价值是不是会从证明定理转到提出问题、创造概念?

丘成桐:我不相信 AI 能够提出真正有意义的问题。 比如坐标系。笛卡尔发明坐标系,本身很简单,就是用两个、三个数字来确定一个点。但这是一个观念上非常重要的突破。在这以前,人类理解几何,主要是直线、圆、椭圆、圆锥曲线。有了坐标系以后,几何可以写成方程,我们对空间、高维空间的理解都完全改变了。

比解题更重要的是原创的观念,是创造新的坐标,而真正的原创仍然来自人的志向、直觉、经验和想象力。它有时候技术上并不复杂,而是换了一种理解世界的方法。我不相信在前人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观念的情况下,AI 能自己发明出 “坐标系”。

晚点:那您也不相信 AI 最终会涌现出超过人的智能?

丘成桐:我不相信。

随着 AI 的发展,数学学科会提升至一个新的高度。但我们现在还看不清楚,AI 将如何冲击整个学问。面对这种冲击,我们要把持得住。目前来看,AI 为我们基础科学发展带来很多变数。我们掌握的人工智能工具,很不够,国外大公司的工具比我们国内好很多。国内的工具解决最前沿的问题,比不上人家。我们同时又面对很多政策壁垒。我们现在期望,本身的大模型能改进,达到和海外一样的水平。就比如望远镜,只有人家能用,我们不能用,就吃亏了。
“我就是想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晚点:跟您聊下来,我感觉您身上有两个世界。一个是纯粹的数学世界,也是您的意义世界;另一个是现实世界,里面有利益、冲突,也有很多不得不做的选择。您怎么在这两个世界之间生活?

丘成桐:我 14 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表面上是生病,事实上是因为人事复杂,处境艰难,就病倒了。但我很仰慕父亲,我觉得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坚持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父亲去世以后,家里没有钱,我一路拼搏着走到今天。中间也遇到过很多沟沟坎坎。所以在现实世界里,我不能不小心,要步步思虑。有些地方走错一步,不只会毁掉我自己,也可能影响我身边许许多多的人。

年少的时候,母亲带着我们兄妹艰难度日,从未仰人鼻息。到了今天,我可以帮助很多人。我不在乎钱,也不在乎权,从来没想过做官。我就是想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做学问是这样,培养学生也是这样。

我觉得我有能力就做我自己要做的事。虽然很辛苦,我应该有办法改变它。

丘成桐办公室一角

晚点:您在自传里说,自己在中国和美国都像 “半个局内人、半个局外人”,只有数学像一个真正属于您的世界。

丘成桐:数学对我来说,是一个完全自由的国度。无论走到哪里,大家都可以用数学来交流。数学能够引起我的感情,带给我许多丰富的感受。

晚点:1976 年,您证明了 Eugenio Calabi 在 1950 年代提出的卡拉比猜想。 您形容那一刻的心境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后来您还有过这种感受时刻吗?

丘成桐:卡拉比猜想是我一生做的最重要的工作,是我 20 多岁的时候一个人完成的,当时一般人都不相信,只有我一个人在做,失败过很多次,所以心境是 “落花人独立”。

后来我也做了很多重要的工作,但很多是和朋友合作完成,就不能够讲 “独立” 了。

晚点:英国数学家哈代说,“数学是年轻人的游戏”。数学和理论物理史上,很多重要的原创突破,也确实发生在科学家二三十岁的时候。

丘成桐:数学家、物理学家到了四五十岁以后,创造力会慢慢下降。也有些伟大的学者五六十岁、七十岁仍然能做重要工作,但更多依靠过去积累的经验。

年轻的思想没有受到任何沾染,是靠自己最纯正的想法;年纪大了以后,一方面是照着本来自己的想法继续下去,一方面接受人家的想法,得出来的结果大部分其他人可能想过了,创造力就没这么强了。

晚点:您证明卡拉比猜想的过程也很神奇,你先是想证明它不成立,花了三年时间发现走不通,开始转而证明它成立。这个大转弯是怎么发生的?

丘成桐:(笑)当时是觉得它不对,因为这个猜想太美妙了,美妙得难以置信,所以拼了命琢磨找反例。

最后发现怎么也证明不成功的时候,就觉得可能是自己错了。于是往反方向走,去想怎么证明它是对的。这点很重要,许多朋友还在努力找反例,但是我已经在相反的方向开始了。

晚点:一个方向走不通,也可能只是还差最后一步。您怎么判断是应该继续坚持,还是放弃呢?

丘成桐:这就是一个数学家的经验,跟文化的修养——知道什么时候放弃,是很重要的能力。

晚点:这是一种直觉吗?

丘成桐:不只是直觉。我是读史书时学到的,该退时要退。

刘邦走出巴蜀,成功打下天下,而刘备在四川就始终出不来,这和他们的历史背景、人格、想法有关系。很早之前我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做教授,那里是世界顶尖的微分几何中心。但是他们做的方向不是我想要的,于是我决定离开,去了几乎没有几何学家的斯坦福,但那里有我想学习的偏微分方程学者。选一个对发展自己的学问最有利的环境,而不是执着于待在所谓最好的地方——这是历史教给我的。

我看到许多中国的数学家,想着小问题做好了就能平平稳稳过一生,他没有想到做小问题也花许多功夫,做大问题就算做不完,只要有一点点贡献,也算是很重要的一步,影响力比小问题大得多。

晚点:如果十年以后回头看这十年,做到什么,您会觉得真正满意了?

丘成桐:在今天这个数学世界里,我的研究足以使我骄傲;但是跟历史上真正伟大的人物比,我是比不上的。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有些事情很满意,也有很多不满意。有些东西,我本来应该可以做得更好。

我一辈子的理想,还是希望对自然界了解得更多一点。

另外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就是能不能在我们这块土壤上,真正做出世界第一流的学问。这个要看我们这些学生以后能不能做到。

晚点:什么样的时刻,您会觉得自己做不了?

丘成桐:假如我问的问题都是无聊的问题,或者是没有能力解决有些题目的话,就是我没有能力了。

对一个数学家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学问。

培养学生当然很重要,但做学问还是最重要的。假如我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做学问,我凭什么带学生?很多人说带学生很伟大,但自己都没有能力的时候,就不要谈带学生。自己都不会做,怎么教学生?

晚点:您在中大念书时,数学系主任曾经跟你们说: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研究数学,但现实很残酷,你们未必能够成为数学殿堂里的柱石,可能只是给它刷一刷油漆。

丘成桐: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我觉得能够替数学做一点事情,也很好。

晚点:那今天看,您觉得自己成为 “柱石” 了吗,还是依然只是为它上油漆的人?

丘成桐:不只是上油漆这么简单!(笑)我在几何方面还是做了相当重要的工作。

题图来源:丘成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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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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