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蓝:妈妈走了|纪念聂华苓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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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著名华裔女作家、翻译家聂华苓女士,1925年1月11日出生于武汉,1949年赴台湾地区从事文学创作,后旅居美国。1967年,她与丈夫保罗·安格尔共同创立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为世界各地的作家搭建起对话的桥梁,深深影响了一代代华语作家。在聂华苓女士逝世两周年之际,她的女儿王晓蓝写就此篇深情追忆,我们得以通过亲人的眼睛,看到她晚年的日常、衰老与病痛,看到她生命中的深情与离别,以及她始终牵挂着文学事业的心,也让我们在追忆中留住一个更为亲近而鲜活的聂华苓。

· 纪事 ·

   妈妈走了  

作者|王晓蓝

我从小在妈妈身边长大,跟妈妈一起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情。《三生三世》一书中有关上世纪50年代之后的描述和照片,我都是那么地熟悉,脑中充满对人、事、景的回忆。记得妈妈跟我谈起我小时候,她说:“你靠在我身边说,妈妈,我永远不要你死。”
老爹(我们这样称呼保罗·安格尔)1991年过世之后,妈妈一个人非常坚强地过了三十三年。老爹走得太突然,对妈妈打击非常大,姐姐薇薇把她接到德国住了几个月。回到爱荷华的家之后,她拿起老爹没有完成的回忆录,替他整理、撰写。她写了不少怀念老爹、回忆他们一起生活的文章:《永远活在安格尔家园》《江水啊 流啊流》《雾夜牛津》《鹿园情事——纽约在黑暗中》《相逢——安格尔回想起》《爱,是个美丽的苦恼》等,在报刊上发表。1996年5月1日,爱荷华大学出版发行老爹的回忆录《幸运的美国童年》(A Lucky American Childhood);同年6月,台北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发行了《鹿园情事》。她用了五年的时间深深哀悼他。老爹的回忆录完成之后,妈妈说:“我现在可以开始做我自己的事情了!”但老爹的书房一直保持着他走的时候的样子。

聂华苓女士与丈夫保罗·安格尔

妈妈把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放在阅读文学作品、安排经费、邀请“国际写作计划”的华语作家,以及书写和编纂她自己的回忆录上。2004年,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和台北皇冠出版社几乎同时发行了《三生三世》。
老爹过世之后,每隔几个月我就会回到爱荷华看望妈妈,我的女儿安霞也尽量抽出时间多回去看外婆。每一年圣诞节,妈妈都会把圣诞树布置起来,我们一定会带些小礼物去爱荷华跟她团聚。每年春天,“国际写作计划”邀请作家之后,她就开始盼望作家们秋天抵达爱荷华。她一定会带他们去爱荷华河电力公司餐厅吃星期天的中早餐自助餐。餐厅老板娘只要一听到是Mrs. Engle订位子,就会把靠窗可以望向河水的最好的位置留给她。我只要能够抽得出时间,也会趁作家来爱荷华的时候回去做一顿饭请大家品尝。每年秋天作家来访是老爹过世之后妈妈最快活的日子。

2008年6月,我陪妈妈去北京参加三联书店举办的《三生影像》新书发布会。我偷偷邀请迟子建、苏童、毕飞宇来北京,舅舅安排我们住在清华大学。我还记得陪着他们三位轻步走上楼梯的情景,一进门妈妈惊讶得大大地张开嘴,她跟他们每一位紧紧地拥抱。我们乐得开心,给了妈妈一个大惊喜。新书发布会上作家朋友们会聚一堂,她非常开心,那是她最后一次去北京。

 


聂华苓《三生三世》新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

2011年5月下旬,也是由我陪伴妈妈去台北参加《百年文学新趋势——向聂华苓致敬》的活动,其中包括聂华苓文物展及讨论会,文学界的老朋友们都来了。长途飞行后,她的双脚发肿,我们带她去医院检查。那是她最后一次去台北,从那之后,她不再坐飞机。
那些年她费尽心思筹钱邀请华文作家到爱荷华,设法建立起长期的经费支持。2013年,一位无名氏捐了五十万元美金给爱荷华大学的“国际写作计划”,指定由聂华苓决定如何使用这笔钱。这钱的利息可以支持每年两位作家秋天来参加“国际写作计划”,妈妈决定其中一位邀请中国作家,另一位由“国际写作计划”指定。可以看得出妈妈感到轻松多了,各地华语作家来爱荷华的经费都有了保障。也就在那一年,她八十八岁,开车上山出了事,那之后她不再开车。
我们为她雇了护工,每个星期来几次,开车带她出去兜风及买东西。爱荷华大学的几位教授朋友非常照顾她,数学系教授叶扬波几乎每个星期都去陪她聊天,并开车陪她去参加一些大学的活动;生物系教授徐祁莲和医学教授林启祥夫妇有时找她去吃饭;“国际写作计划”的娜塔莎也经常会带着点心开车上山去看望她。不时也有外地的朋友来访。2016年,她妹妹华蓉在丈夫过世之后每个周末都去她那儿过夜,陪伴姐姐。我去爱荷华的次数也增加了,每一次去就大做一顿饭请当地的朋友来家里热闹一下。妈妈的记忆力开始衰退,有些以往经常交往的朋友开始疏远,不再来看她了。
2020年2月23日早上,我接到七姨华蓉的电话,她早上上楼发现妈妈躺在地上,神志不清,叫救护车把妈妈送到了爱荷华大学医院急诊室。我马上安排飞机,深夜抵达爱荷华,从机场直奔医院。妈妈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医生诊断她是外伤性脑出血并患尿道炎,几天之后医院让她出院,但是需要去疗养院一段时期。由于美国的“新冠”疫情,3月中旬疗养院封闭了,我们不能进去看望她。实在是不得已,我只好把妈妈留在那儿。等啊等!何时疗养院会再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到了6月,我感到不能再等了,我必须把妈妈接出来带回家。照顾她多年的苏珊答应帮忙安排二十四小时的照料。住在东部的朋友李力和张泠主动提出开车送我去爱荷华,一清早离开康乃狄格州,十六个小时的路程,一路上我们只停下来加油和吃我准备好的食物,深夜终于抵达爱荷华城。第二天,我们在约定的时间按时抵达疗养院。护理人员紧紧支撑着她把她带出来,她看到我们好高兴。我知道她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康复,是否能够恢复之前的身体状况还是一个未知数。我和看护人员一起照料她,有时我就在楼上的沙发椅上过夜。有一天,我陪着她从卧房走出来,她略显吃力地推着助行器,突然说:“我怕死。”我说:“妈妈,我会尽一切努力好好地照顾您!”我从来没听她说过“怕”这个字。

几个月之后,妈妈恢复得非常不错。虽然她得用助行器才能走动,但生活回归了正轨。每周数次她扶着楼梯两边的栏杆下楼,苏珊开车带她出去兜风,带她去农村买新鲜鸡蛋,去吃她最喜欢的DQ冰淇淋,回到家她再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上楼梯。她按期去主治医生那儿检查,医生说除了记忆力减退之外,状态比生病之前还要好。每个秋天,我会邀请来访的中国作家到山上的红楼看望她。2024年2月,她九十九岁生日,安霞特地来到爱荷华,我们为她做了一个“白寿”。

 


聂华苓女士与丈夫保罗·安格尔

2024年9月中旬,我得到消息说妈妈又患了尿道炎,医院开了药但不见起色。我立刻飞去爱荷华。妈妈身体很弱,有好几天不能用助行器,必须坐轮椅。我在那里留了几天,并安排护工带她去看她的主治医生。9月18日,我刚离开爱荷华城,在费城转机时接到妈妈主治医生的电话,她语气凝重地对我说:“她可能要不行了,需要为她安排安宁疗护机构人员的照料。她可能会坚持一段时期,也有可能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们无法知晓。我可以安排,最终由你决定。”我回答:“贝克医生,能给我一点时间吗?”她说:“你不需要立刻做决定,考虑之后再告诉我。”我从心里感谢这位医生这么多年对妈妈的照料,我听带妈妈去医生那儿的护工说,当医生见到妈妈的那一刻,她流泪了。
我设法平复自己起伏的心绪,踌躇了两天,我给医生拨了电话,请她帮忙安排安宁疗护人员到家里来。这一天终究将来临。
几天之后,我又坐上飞机去爱荷华。这是我早就安排好的行程,在爱荷华停留几天,然后去北京。妈妈更加消瘦了,我不得不取消每年秋天邀请华语作家们到家里吃顿饭的传统。
每天,她坐着轮椅到餐厅的大桌旁坐一会儿,喝一小杯我煮的鸡汤,吃两勺用搅拌机打成糊状的牛肉蔬菜汤。她对我说:“我好想念姆妈!”我说:“妈妈,我也会想念您。”她望着窗外的阳光说:“这房子真好!”是的,这是她五十多年的“家”,是她的“世界”。
我不断地犹豫是否应该去北京。照顾了妈妈十多年的苏珊对我说:“你去!我们会好好地照顾她。”有苏珊在她身边,我很放心。
2024年10月14日早上,跟以往每一次我离开时一样,我到妈妈的卧室里跟她说再见。
我坐在她的床边,左手握着她的左手,右手轻轻抚摸她的手背。“妈妈,我要去北京了。”
“你去北京做什么?”妈妈问。
“我去参加北京舞蹈学院七十周年的活动,也帮您办一些事情。”我回答。
她“哦”了一声,紧接着问:“你要去多久?”
我说:“两个多星期将近三个星期,我很快就会回来。”
从她的眼神和表情里我看到她的脑子动了动。我知道妈妈可能时日无多,但是我愿意相信她还能够坚持一段日子。
望着她消瘦的脸,我说:“妈妈,您一定等我回来哦!”
“我当然等你。”妈妈这样说,让我的心安定了一些。
我弯下身,在她的右脸颊上亲了一下:“妈妈,我爱您!”
她望着我说:“我也爱你。”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用中文对妈妈说我爱她。
我起身站起来:“我走了,妈妈!”我没有回头望她,因为我不舍,我不要让妈妈看到我流泪。
我开着车下山,在山下,我停了一会儿,望着红楼,想着妈妈。
10月20日,北京时间晚上8点多,苏珊发短信给我说妈妈缺氧。10月21日北京的清晨5点多,我收到苏珊的短信:“你妈妈一天都很虚弱,自从护士离开之后她就没有说话,希望吸氧能够有帮助。如果明天她没有好转,那情况就不好了,你和家人需要有准备。”
10月21日早上,我参加了北京舞蹈学院高峰论坛。当天下午,我收到苏珊的短信:“你妈妈走了。”我马上对司机说:“请把我送回旅馆,我妈妈过世了!”回到旅馆的房间,我立刻通知家人,发短信和语音给亲近的朋友以及作家们。我要亲自通知跟她亲近的作家们。
在离开爱荷华之前,我已经跟殡仪馆做了一些初步的安排,选了一个浅色的木头棺材,里面铺着白颜色的缎子,妈妈躺在里面会很舒服。我在离开妈妈那儿的头一天晚上,已经把她曾经说过要穿的那套镶着金边、略带橘调的桃红色丝质长裙和上衣洗好烘干了。

10月22号早上,我在北京舞蹈学院民族民间系的分论坛上做了最后一个发言:中西交流及合作。妈妈过世的消息新闻媒体已经发出去了。下午1点半,石一枫来旅馆接我,我们一起开车去位于朝阳门内大街166号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商量出版妈妈的书的事。

聂华苓《三生三世》新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
在北京办完妈妈的事之后,我24号下午坐上飞机,二十个小时之后,深夜抵达爱荷华的西达拉皮兹机场。雷雨迎接我。在“国际写作计划”工作三十年刚退休的娜塔莎在机场接我,陪我一起走进安寓。我没有上楼,也没有走进妈妈的卧室,我把行李拉到我以前大学时住的小房间,关上门,在这个屋子里度过第一个没有妈妈在这儿等我的夜晚。妈妈走了!
2025年7月,红楼换了新主人,妈妈和老爹的文件、书籍分别捐给了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和2027年将开幕的台北文学馆,以及爱荷华大学图书馆。我想,妈妈会满意这个安排。正如她回忆录的序中写道:“我是一棵树。根在大陆,干在台湾,枝叶在爱荷华。”
妈妈和老爹躺在由黑天使守护的爱荷华城奥克兰墓园里,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2026年6月10日

(本文刊于《当代》2026年第5期,系作者为聂华苓《三生三世》人民文学出版社新版所写的“跋”)

 

王晓蓝,舞蹈家、舞蹈教育家。美国康涅狄格大学终身教授,原舞蹈系主任。聂华苓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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