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1969年在哈佛大学的英文演讲

 @陈小姐的十五楼

听了张爱玲1969年在哈佛大学拉德克利夫研究所的一场英文演讲，又找来讲稿原文读了一遍，很有意思。视频只是片段，原录音有一个多小时。当时她获得了拉德克利夫的研究资助，正在把《海上花列传》译成英文。这笔资助估计有3000美元，按今天的购买力粗略折算，大概值3万？无论如何对当时经济并不宽裕的她来说，应该相当可观。我起初还以为这是她为了争取研究经费做的一次pitch，后来核对时间，发现演讲时项目早已获批，更可能是研究期间的一次学术报告。也许她也想借此说明为什么她的翻译工作值得继续，也想为自己申请到更多的项目。

讲稿很强的地方是问题意识和逻辑能力，思路瑟瑟清，完全是论文。我以前读到别人写“她读书时成绩很好”没什么感觉，听完演讲totally get。

她从清代一位士人痛斥《红楼梦》是淫书说起，这人主张把《红楼梦》运到外国去毒害西方人、报鸦片贸易之仇～他觉得书只要送到外国就能产生影响，压根没想过外国人读不读得懂，更谈不上翻译。她借这个笑话把翻译与文化传播的问题提出来。

然后回顾晚清西学东渐，从严复引进达尔文、赫胥黎等人的思想，讲到不懂外语的林纾靠他人口述，译出大量西方小说。西方思想进入中国，常被套进中国人原有的观念里，连林纾笔下的外国侦探生起气来都会甩中国古人的宽大衣袖。意思就是外来思想进入另一种语言，并不是原封不动地搬过来，译者熟悉的文化会暗暗在里头生长。

她把林纾的文言翻译与白话文学运动联系起来，讲五四时期的翻译如何参与社会改革。胡适等人提倡个人主义，反对传统家族制度对个人权利的压制，自由恋爱、婚姻自主，离婚成为青年人的重要诉求，用旧衣服不再合身来比喻传统文学需要改革。旧作品依然好，却已不能充分表现新的生活，翻译因此参与了中国人对生活的重新理解，以及新文学的创造。

毛姆嫌宋春舫推崇的西方戏剧形式过时，她指出一种形式可能在西方已经陈旧，在中国仍可能有尚未开发的表现力。她也批评毛姆，说他欣赏古老中国的自尊与独特，却不愿看到中国真的改变。中国人带着自己的观念接受西方，西方欣赏中国时也可能只愿意接受自己想象中的中国。

讲到《小说月报》和俄国文学的流行，她精辟总结文学与意识形态的双向选择，意识形态欢迎能提供进步观念的作品，排斥对自身发展宣讲无用的作品，马克思可以被接受，弗洛伊德却难以获得同样的地位。文学作品能否进入另一种文化，不只取决于它自身的艺术成就，也取决于接受者的历史经验、社会需要和思想立场。

这就见真理了。这双选影响至今，中国读者太熟悉用阶级理论去做阅读理解了，也就是社会学方法，对精神分析方法非常陌生，碰到更抽象地处理欲望、潜意识和心理冲突的文本就容易觉得里面什么都没有。比如《小城之春》、《东邪西毒》、新版《呼啸山庄》，都是精神分析，走内心，一群被马克思主义腌入味的观众还是停留在拿社会学方法去量作品深度，当然是一场空。所谓空，是方法论失效。土壤选择文学，也划定了这一代人阅读文本的能力的边界。

她解释俄国文学为什么在中国流行，不光是因为意识形态，两个国家骨子里非常像。相似的官僚制度让中国观众读得懂《钦差大臣》，已经消逝的沙俄社会又让人联想到旧中国，连激进左派也能安心欣赏其中的旧日风雅。《战争与和平》更因规模和众多女性人物，被称为“外国的红楼梦”。外来文学能被接受，有时也因为读者从中认出了熟悉的世界。演讲后半部分她提到解放后中国文学向西方传播的困难，讲文学翻译受到的意识形态约束，举了些例子，也批评台湾文学环境中存在的限制。

演讲最后她以唐代中国自信地吸收印度和中亚文化为例，回到她的问题意识，指出文化的自信也影响着交流的可能。翻译最终要面对的是人们是否愿意走出已有的认识，接受一个与自己想象不同的世界。这早已超越了翻译的问题了，上升到了巴别塔的高度。

我年轻时喜欢读她的小说，主要喜欢她驾驭文字的能力。光是颜色，一个个字就从书上朝眼珠里蹦，霉绿、虾子红、鸡油黄、鹦哥绿……《金锁记》里还有雪青、银红、葱白、雪青闪蓝，分别写七巧的手帕、衫子、滚边和裤子。尤其“雪青闪蓝”，连布料上的细微光泽都写到了。她能把常人眼睛看到、心里感受到，却很难说清楚的东西梳理清楚。作家有感知力，能见常人未见的真相，懂人性，能表达，是基础，难的是“见真理”，从纷杂的人事里看清背后的结构性力量，也就是我经常说的“历史的合力”。这篇讲稿让我感受到她NT双强，她后来能在时代巨变中看清局势，抓住时机离开，俗话叫眼力见儿，其实就是一种洞悉真理的能力，穿透合力、与合力握手言和。对比周小姐，明明已经到了香港，又折腾回来了，送了命……嗓子好不如脑子好。

张爱玲的演讲录音这两天疯狂传播，大家都在惊叹，原来祖师奶奶的声音是这样的！原来她的英语这么流利！原来她是低沉的女中音！一篇讲了这么多问题的演讲，传得只剩感受。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正在从智慧退化成知识，再从知识退化成资讯，我们获取的信息越来越多，世界却向我们渐渐隐去它的纵深，变得越来越平，祖师奶奶倘若活到今天恐怕也会失望吧。

注：转载的视频来自UP：耕读山人，网上还有不少录音版本，我选了一个声音修复得比较清晰的，跟你们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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