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山绿水间的一抹红 – 草稿

        我的孩提时代是在湖南老家的农村度过的。那里四面环山，中间有一条四季流淌的河流，河的上游是风景迤逦的八面山，清澈的涧水宛若仙子的飘带，从高高的山崖上挥洒下来，汇聚到垄里的河流中。河岸两边垂着翠绿的杨柳，浓密的柳丝下零星地蹲着一些圆润的石头。河水清澈见底，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跳跃的星子，缓缓地、潺潺地奔向山外遥远的地方。

      夏秋时节，这里是娃娃们的乐园。看牛娃常常把牛赶到河边来，让牛在河边吃草纳凉。而娃娃们自然没有闲着——男娃们在这里扎猛子、捕鱼捞虾，好不热闹。女娃们坐在柳树下的石头上打扑克牌、做游戏，更是乐在其中……

        这里也是大人们和我劳作时歇息的地方——那时候，妈妈因为外公的历史原因，经常在外面奔波。但妈妈很要强，即便如此，愣是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条，而且事事不落人后。每年寒暑假，妈妈必为外公的事情来贵州十天半月。于是爸爸承担重农活，家务及砍柴、打猪草等由我们四姐弟分担，我们姐弟几个也因此比别家的娃娃辛苦。我那时总有忙不完的活——煮饭、挑水、洗衣服、打猪草……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劳动，来来回回地行走在家里、河边几条既定的路上，迷茫又无奈地过着每一天，企盼着妈妈哪天带来我们可以进城的好消息。

        我偶尔也有机会跟伙伴们一起在河边看牛。我喜欢挑顺着河水流的方向坐，因为这个方位可以看到对面山脚那一抹红——那是在酷暑时节，在蓝天白云下，点缀在青山绿水间的一抹粉红！

      第一次发现对面山脚的那抹红，是在我九岁时一个炎热的夏天，那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天都热，太阳把大地炙烤得跟蒸笼似的，四周弥散着闷热的气息。我和几个伙伴沿着河岸打猪草，到河流拐弯处时，河水挡住了前行的路，那时我们的背篓也快装满了，大家决定在树荫下休息一会儿就往回走……坐在树荫下微热的大石头上，我感觉饥渴交迫，疲乏得昏昏欲睡了……看！看对面！——恍惚中，我被伙伴们激动而急促的尖叫声惊醒。我顺着她们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河对面青山葱茏，绿树滴翠，山脚竟赫然呈现一抹粉红色！那抹粉色，在蓝天白云和青山绿水的映衬下，显得分外耀眼和娇娆。我以前只在山野看到过映山红、梽木花、桃花、李花、杏花，它们都是在春天开放。春天才是花开的季节（我之前一直认为山花都是在春天里开放)，红的、白的、粉的，零星的撒在山野，年年如此，见多了，也不觉得有多好看。可是那天，我却慕然看到，在河对岸的山脚，在我认为的不是花开的季节，有山花开了！而且那么明艳，那么耀眼！那是什么花呀？……我和几个伙伴都觉得异常新奇，怀揣着相同的疑惑往回走。忘了饥渴，忘了炎热和疲乏……

    妈妈说老辈人都把那个花叫作“饱饭花”，每年稻禾抽穗的时候开，它的书名叫“紫薇”。那时我还不会写“薇”这个字，之前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我把它牢牢记住了，更记住了它的花期，它的颜色。

      以后的日子，只要我去到河边，不论看牛还是打猪草，或是路过，我都会望向河对岸，去找寻那一抹粉红……一年又一年，寒暑更迭，有时它在，有时不在，但那抹粉红——已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了，也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十四岁那年寒假，妈妈和大姨终于带回来天大的好消息：外公的历史问题得以落实政策，舅舅、大姨和我们三家全部解决了居民户口，即将搬迁到县城生活！

        ……终于要离开这里去过我梦寐以求的城市生活了，我们满怀激动和欣喜，憧憬着未来！

      我们搬离村子时刚过完春节，到大队部去坐班车要经过河坝。过木桥时，桥如往日那样有些晃动，发出叽嘎叽嘎的声响，我忘记了往日过桥时的胆怯，幽幽地望向那熟悉的地方——却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颜色。

    …… 班车载着我们驶向县城，驶向我曾日夜翘首期盼的新生活。望着车窗外流淌的河流和渐渐远去的模糊的村庄，我竟感到莫名的不舍和失落……

      两年后的暑假，我和姐姐回老家去看望大伯和舅舅（舅舅家因为在老家做点小生意，没有遵从妈妈和大姨的意愿回城生活）。我们在桥头下了车，木桥比原来更宽、更稳固了，少了以往熟悉的叽噶声。呈现在眼前的是两年前熟悉的景象——女娃们坐在大石头上玩游戏和打扑克牌；男娃们猫着腰在河里捕鱼捞虾、捉螃蟹；牛们半蹲着身子在河沟里吃草纳凉，好不自在呀！……我下意识地顺着水流的方向望去，又见——那青山绿水间一抹粉红！仍如当初那样明艳和娇娆，在夕阳的余晖里，在青山绿水间，分外耀眼！

        ……再往后的日子，我在远离家乡的许多地方无数次的近距离观赏过紫薇花开，有家养的紫薇盆景，有农户的紫薇园，也有像老家一样野生在山林的紫薇。它们不与百花争春，不与群芳斗艳，开放在炎热的夏季，有粉红的、墨红的，一团团、一簇簇，在微风中互相扶掖着舞蹈，曼妙娉婷，娇艳欲滴……而每逢此景，我的脑海都会浮现一幅画面——一条清澈的小河，依傍着苍翠欲滴的山峦，青山绿水间有一抹红……

      ……

        又是一年炎炎夏日，又逢紫薇花开季，家乡那青山绿水间的一抹红，你可依旧在？

                          2020年7月25日于铜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