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塑像无言

2014 年我在纽约大学演讲，时年九十岁的王鼎钧先生与夫人前来看我，并请我去他们家吃饭。我读过他很多文章，了解他的身世，对他的文品与人品均佩服敬重，能得到他的邀请，我感到荣幸。
夫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我，还特意包了饺子。鼎钧先生不吃，只是滔滔不绝地说。
他说，你们共产党说老百姓是水，自己是鱼，而国民党瞧不起老百姓，就这一条，就注定了国民党要失败。他还说，在抗日战争中，国民党军队士兵与将领大多数都能舍生忘死，英勇作战，但日本投降后，问题就来了。他说，别说那些接收大员借机发财，就是那些手中有点权力的小官，也都力所能及地捞钱、找女人。他说，沈阳有一个管理日本士兵家属的小干部，每天都要找一个日本女子侍寝，打算一年睡 365 个日本女人，还自称 “民族英雄”，这样的军队哪有不败的道理。
上述内容，都可以从鼎钧先生的四大卷自传里读到。
鼎钧先生说，一支军队如果不能善待俘虏，就不是文明之师。一个人，如果欺负投降者的妇婴，那就是个小人。而仗着国家胜利之势抢夺失败者的财物，凌辱失败者的女人，这样的人，就是衣冠禽兽。
与鼎钧先生那晚的长谈，启发我思考了很多问题。我想起从一些历史照片中看到欧洲一些胜利了的国家的群众用剃光头、剥衣服来惩罚凌辱自己国家里那些与敌人有关系的女人。那些女人与敌人睡觉，自然是不光彩的，但那些用侮辱身体与人格来惩罚她们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想起有一次与一位老作家聊天，话题扯到杭州岳庙前秦桧夫妇跪着的铜像上。他说秦桧夫妇里通外国，陷害忠良，罪大恶极，让他们的铜像跪在那里，承受世世代代人们的唾骂、掌掴，似乎无可指责。
一个脱下鞋子用鞋底扇秦桧塑像并录成视频在网上传播以引流量的人，并不一定给人留下一个爱国者的印象，而一个摸跪着的秦桧老婆铜像胸部的男人，不管他的口号喊得多么响亮，其人格也值得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