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人：美国最亲密的盟友们彻底懵了

经济学人：美国最亲密的盟友们彻底懵了
Donald Trump’s blocking of Anthropic is capricious and chaotic

美国政府突然宣布，禁止外国人使用 Anthropic 旗下最强大的两款模型——Mythos 5 和 Fable 5。这也许只是政府想用最直接、最顺手的手段来敲打一下这家公司。但无论其初衷到底是什么，这波操作都暴露出一个现实：想要封锁如此强大的前沿技术，简直难如登天。

这项禁令让人不禁回想起 20 世纪 70 年代到 90 年代间，美国限制公钥密码学（public-key cryptography）出口的那段历史。这项技术主要用于保障数字通信的安全。当年，美国政府强硬地认为密码技术就像军火一样危险；有一位开发者甚至因为涉嫌违反《国际武器贸易条例》（ITAR）而被联邦调查局（FBI）盯上并展开调查。不过，公民自由倡导者们最终赢得了抗争，为大家争取到了使用、销售和出口大多数加密系统的权利。

加密技术固然强大，但应用范围毕竟狭窄。相比之下，人工智能（AI）的威力更为惊人，用途也包罗万象。6 月 11 日，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副主席马克·沃纳（Mark Warner）透露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消息：美国国家安全局和五角大楼网络司令部负责人约书亚·拉德（Joshua Rudd）将军告诉他，Mythos “攻破了我们几乎所有的机密系统，不是用了几周，而是仅仅用了几个小时”。

不仅如此，高级 AI 与加密技术还有另一个根本不同。当年密码技术最终在海外遍地开花，但今天的美国在 AI 领域却占据着难以撼动的绝对领先地位。受制于美国的芯片出口管制，中国目前可能落后了一年左右的时间。如果 Anthropic 或其他美国实验室率先攻克了递归自我改进（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 RSI），这种领先优势将变得牢不可破。很多业内人士深信，这一天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

（注：递归自我改进是指 AI 模型能够自主编写并迭代出比当前版本更优秀的自己，从而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加速技术进步。）

因此，拿核技术来打比方或许更为贴切。这个比喻既让 AI 研究人员感到振奋、着迷，又让他们深感恐惧。二战期间，英国曾慷慨地与美国分享了其早期的核武器研究成果。但在 1946 年，战争刚刚结束，原子弹在日本展现出毁灭天地的威力后，美国国会立刻“翻脸”，通过了《麦克马洪法案》（McMahon Act），终止了与所有外国（包括最亲密的盟友）的技术合作。直到很久以后，当英国证明自己也能独立造出原子弹时，两国的合作才得以恢复。

凯撒的归凯撒

如今，美国的盟友们再次体会到了被抛弃的眩晕感。许多国家费尽周折，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为自家的政府机构、银行和大型企业争取到 Mythos 的访问权限。结果，这些权限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这项禁令甚至没有给美国在“五眼联盟”（Five Eyes）中的铁杆搭档开绿灯。澳大利亚、英国、加拿大和新西兰本来就已经因为美国国会未能续期部分监控权限而焦头烂额。不仅如此，就连全球最顶尖的新模型测试和越狱（jailbreaking）机构——英国 AI 安全研究所，也被无情地锁在了门外。

一些外国政策制定者将这项禁令视为一记重锤敲响的警钟。英国前安全部长汤姆·图根达特（Tom Tugendhat）直言不讳：“上了这么生动的一课后，每个国家都会开始扪心自问：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实现自己的技术主权？”但智库卡内基基金会（Carnegie Endowment）的安东·莱希特（Anton Leicht）撰文指出，中等实力的国家现在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局：“你觉得一个连 Fable 使用权都不愿意给你的特朗普政府，会大方地允许你购买足够多的前沿计算芯片，去自己训练一个不受限制的 Fable 复制品吗？” 尤其是欧洲，目前也缺乏算力来在 AI 领域单打独斗。

一位英国前情报官员透露，经过正在进行的艰难谈判，情报机构很可能会重新拿回 Mythos 的访问权限。一些观察人士也认为，美国政府最终也不得不对私营企业做出让步。乔治城大学安全与新兴技术中心（CSET）的海伦·托纳（Helen Toner）分析道：“盟友们或许可以稍感宽慰，因为从长远来看，这种封锁策略根本行不通。美国 AI 公司内部雇佣了大量的外国顶尖人才，阻止外籍人员访问这些模型，从本质上讲，就等于直接叫停了受影响公司的所有后续 AI 研发工作。”

不管怎样，试图靠禁令来限制访问权限往往是徒劳的。前联邦调查局（FBI）网络部门官员辛西娅·凯泽（Cynthia Kaiser）指出，在黑市上，黑客可以轻而易举地买到美国人的数字身份来访问 AI 模型，甚至还能顺手买到越狱工具。其实，Anthropic 早就对中国限制了 Claude 模型的使用，但一些中国用户依然有办法翻墙继续使用。

最近几个月，特朗普在 AI 领域的政策可以说是朝令夕改、让人摸不着头脑。他推翻了上届政府精心制定的大部分监管规定，还对这些旧规极尽嘲讽之能事。随后，他大手一挥，允许向中国出售先进的 AI 芯片。然而在今年 4 月，他对 AI 安全这种“放任自流”的态度遭到了现实的重击——当时 Anthropic 推出了一款名为 Mythos Preview 的模型。公司内部评估认为该模型过于强大，对国家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因此主动将发布范围限制在一小部分经过严格审批的客户中。（顺便提一句，盟友目前仍然可以使用这个预览版。）紧接着在 6 月 2 日，特朗普又发布了一项行政命令，呼吁建立一个自愿框架，要求 AI 实验室在发布最新模型前，必须先让政府进行安全审查。

对 Fable 和 Mythos 突如其来且反复无常的封锁，与上述的自愿审查框架显得格格不入，也与 Anthropic 首席执行官阿莫代（Amodei）一直呼吁的连贯、透明的监管机制背道而驰。在理论上，政府中负责审查前沿模型危险能力的“AI 标准与创新中心”（Centre for AI Standards and Innovation），本可以作为此类争议中立、客观的仲裁者。但政府最近却直接下令该机构停止向公众发布其调查报告（希望这只是暂时的）。

随着获取高级 AI 模型越来越深地卷入国家安全的大局，美国对其的管控，正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无法看透的黑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