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哈忍不了

微信公众号:人物

 

脱口秀演员越来越多,嘻哈是扎眼的那个。

在舞台上,她穿宽大的粉色卡通衬衣,那是她自己印制的。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线上节目的录制,她介绍自己是一名空姐,台下的观众发出了巨大的一声「啊?」嘻哈预料到了这些惊讶的反应,她不在意,继续表演。

她动作多,幅度也大,她表演在飞机上遭遇火灾,空姐最好可以穿着牛仔裤用肉身灭火,「火在裆下」,强调的是空姐着装不方便;她讲飞机旅客时常希望空姐像氧气面罩一样,需要的时候能够「当」一下弹到他们面前,其实是讲旅客对空乘人员时有苛责。

站在《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二季舞台上的时候,嘻哈刚刚结束自己的空姐生涯。她喜欢这份工作,喜欢工作带来的全世界跑来跑去的机会,但她也发现,光鲜和体面的背后,有具体的不适与痛苦——不合脚的鞋,不舒适的制服和丝袜,不公平的评分体系……同时,空姐这个职业也伴随着被误解与被污名,职业霸凌、职业侮辱经常在封闭的客舱内发生。她质疑过,回怼过。她不愿意自己成为一个冷漠的人,她不忍了,也忍不了了。

几年前,在一次偶然的表演机会中,她把自己的职业经历带到了脱口秀的舞台上,她想让很多人看到这个群体经历了什么,也希望有些改变发生。

她生长在四川资阳,在一个充满爱意的家庭长大,她从小调皮,但父母从不斥责她,会在她受欺负时坚定地维护她,他们关照她的成长,认可她的选择。正因如此,她天然地对不公和霸凌有更敏锐的感知,也拥有反击的底气。

节目播出后,她的声音被很多人听到,有的旅客发私信向她道歉,有的同行向她道谢。多家航空公司宣布,空乘可以在工作时选择自己的服装,同时,只对旅客进行必要的服务。她很高兴见到这些条例的出台,她不觉得是自己的功劳,而是从业者痛得够久了。

8月初,我在上海见到了嘻哈。她穿着节目里同款粉色衬衣、宽松的牛仔裤。她语速很快,很爽利,速记里,「哈哈哈」出现了200多次,她讲到一些离谱的旅客,会站起来表演当时的场景。她和台上的嘻哈完全一样,幽默、高能量。同行的人带来三杯咖啡,她主动拆开包装,把咖啡推到每个人面前,不忘吐槽自己,「空姐服务又来了。」

我们聊了做空姐那些快乐的收获,聊了那些令人错愕的经历,也聊了这个与脱口秀联结在一起的夏天。在嘻哈的故事里,你会看到一个普通的女性会在什么情况下忍不了,她为什么要站出来保护自己、保护更多的人,她要经历什么,又会经历怎样的改变。

以下,是嘻哈的讲述——

文|令颐编辑|槐杨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不久前,我辞职了。辞职后,我回成都坐的是前司的飞机,上面都是和我关系非常好的同事。有同事跟我说,嘻哈姐,果然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让我们很开心、很轻松。我说你们不要太累了,保护好自己。他们说,有你保护我们,我们也不怕,但你现在也要保护好自己。
 
辞职之前,我做空姐做了好多年。
 
这份工作最吸引我的就是在很年轻的时候能去到全世界很多地方,在生命力很旺盛的时候吸收世界各地不一样的文化,跟很多人打交道。它有很多类航线,商务航线、旅游航线,你会看到各色各样的人。按照规定,要飞国际航线,要考各种级别的证,英语要达到六级以上才能去,我很快就把这些东西全部考了。在我的理解里,空姐就是一份普通的职业,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给予旅客必要服务的职业。
 
但真的等你当上空姐,才发现社会对这个职业的刻板印象和恶意非常多。大家对于空姐的想象和理解很多是错位的。我们会面对各种辱骂,对我们的称呼也特别不尊重,对着我们打响指的,有些时候他甚至不需要讲什么脏话,他就指着你说,没有我们,你这种人有饭吃吗?
 
空姐好像是一种性别代号,大家赋予了它这样那样的性别色彩,还有人会跟我父母说,反正你姑娘在飞机上遇到的都是有钱人,找个有钱人嫁了。
 
我印象很深,有一次,我和家人在一个桌上吃饭,我出于礼貌给各位长辈倒饮料。这个时候一个叔叔说——唉,你们就让她干嘛,她本来就是干这一行的。
 
我爸直接把我手里面的杯子拿过来放在一边,说,「那你自己倒吧,你要她给你倒水,你必须花全价买头等舱,让她给你倒。」他又跟我说,不要倒了,不要做这种没有价值的事情。我妈妈对那个长辈说:「你嘴巴怎么那么臭?」
 
我们也要消化很多旅客的情绪,有人会故意为难我们。这样的问题直到今天都在发生。最近有一个博主在南航的飞机上拍视频,他说我今天非要狠狠地刁难一下南航空姐。他可以让助理送水,但他偏不,就要让空姐拿过来。他还跟空姐说,给他三个玻璃杯,都装满冰,一个玻璃杯加水,另一个玻璃杯加奶,还有一个玻璃杯加红茶,但不要茶包。空姐拿过来之后,他说,每一杯你帮我尝一下。后来这个人被网友冲了,他自己把视频删了。
 
你提到数据说空姐这个职业,有三分之一的人会遭遇职场霸凌。说实话,三分之一都少了。有那种很奇怪的旅客,你叫不出他的名字,他就说你知不知道,我是你们公司非常尊贵的谁谁谁,那你脸上没写字,人家记不住也很正常。但如果你叫出他的名字,他就会问,你们是不是在私下传我的照片、讨论我?
 
只要是人,都会有情绪,也就会把我们当成一个出口,会把最大的恶意给我(们)。

嘻哈在节目上讲空姐的经历图源《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二季截图

 

今年上节目之前,节目组给我做简历的时候,工作人员才帮我把「脱口秀演员」给打上去。我之前就是即兴喜剧演员和乘务员,直到庞博在后台跟我们说,并没有人能定义脱口秀。那一瞬间我可能才接受,在舞台上自己是一个脱口秀演员。
 
最开始讲脱口秀,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俱乐部有个演员堵车要迟到,我就上去帮他拖拖时间,跟大家分享我在工作中遇到的一些故事,比如早班机,又停在远机位,坐摆渡车的旅客,上来就把气发给我,飞机上看到我就说「你笑什么笑」。观众就会觉得很离谱嘛,笑得很畅快。
 
刚开始上台的时候,我就是讲「你看我遇到这么个奇葩」,单纯就是想上来骂一骂。那时候,我留着特别短的头发。观众听到我是空姐,就是那种很惊讶的反应,啊?是吗?我说你没想到吧,观众说,真没想到。你看,这就是打破大家对于这个职业刻板印象的第一步。我逐渐意识到,可以用这样的形式讲给大家听,慢慢转变大家的认知。
 
线下演出的时候,小剧场有一百到三百个观众,只有一束光打向我自己,观众席是黑的。线上录制的时候光好亮,可以看清楚每个观众的表情,我有点紧张,但是我告诉自己——没事,就像看我的旅客(笑),大概扫一下,没有什么情绪问题,我就继续讲。
 
刚开始讲脱口秀的时候,一场演完就两三百块钱,还要搭路费,因为我有工作,俱乐部也非常难,我就主动说你可以不给我发钱。其实就是为了让朋友们、弟弟妹妹们休息得好一点,包括新剧场的沙发都是我买的。这些我都就觉得没关系,我希望大家开心,不希望大家为了钱有龃龉。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一边上班,一边讲脱口秀,一天赶三四个场,也不会觉得累。如果我今天飞个早班,下午、晚上就会去演出。只要有演出,我的大脑皮层就会分泌很多多巴胺,然后也会欺骗自己今天没有上班(笑)。他们老说我是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但我觉得,你在哪儿放电,你就在哪充电,喜剧就是可以帮我充电。
 
我不知道自己说脱口秀的优势或者天赋在哪,可能大家比较喜欢听我讲故事吧,觉得画面感挺强的,这是因为我真实经历了这些。
 
我原来在线下讲过一件事儿。按照规定,我们要站在客舱门口跟旅客道别。有一次我这么做,158 个旅客没有一个人回应我,直到最后两个旅客,我就很大声地说了一声「再见」,旅客才说「再见再见」。我那个时候就有点「疯」了,我愤懑的点在于,没有一个人理我,为什么还让我站在这儿?没有人会看见我,为什么还要做这些,而且不说的话,还要扣我的分。领导说,那你们就是要站在这儿。
 
讲完这个段子之后,我收到很多私信说,嘻哈,我今天很有礼貌,我今天主动跟空姐说谢谢和再见(笑)。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共情这些,没关系,我觉得这就是相互配合、相互理解的过程吧。愿意来现场的观众,肯定就是愿意坐在那个地方听你讲,我只管表达。
 
氧气面罩的梗也是在工作中想到的。我刚开始飞的时候,有一次,飞机非常颠簸,我没有办法去客舱,一个旅客按了呼唤铃,我就广播说要等飞机平稳才能出来。当我出去,他说,你算什么东西啊?这是原话,到现在,过去很久了,这个场景仍历历在目,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忘。
 
所以在日常训练的时候,氧气面罩突然掉下来,当时,我就跟同事说,我说你看旅客可能需要我们用这样的速度给他服务,必须马上像弹簧「当」一下掉下来,那两个同事就笑了。
 
像「火在裆下」类似的一些段子其实也调侃了空姐既定的着装。原先,空姐的服装就是非常不方便的。丝袜不舒适,走起路来会往下掉,遇到火灾还会助燃,那它为什么一定要存在于这个职业中?有人说,丝袜能治疗静脉曲张,那么薄的一条丝袜,指甲盖都能勾破,谁会信它能治静脉曲张?
 
我们的制服是紧身的,稍有举动,衬衣就会被拉出来。穿裙子的不方便也显而易见,下蹲或者举什么东西都很容易走光,很多同事也经历过被偷拍的情况。
 
鞋子是公司统一发放的,肯定会有些成本上的考量,脚后跟之类的地方不是那么舒服。所以我就一直穿我自己的一双舒服的黑色的鞋,曾经有个检查员威胁我,让我下飞机,我说工作的是我,走在飞机客舱里的是我,不是你,你不知道有多难受,我难受的时候没有办法给旅客提供必要、及时和安全的服务。我这个人反骨很重,你越不让我穿,我就越要穿,我就要穿到这个规定改。
 
我讨厌做样子,讨厌某种形式化的标准,非常讨厌。很多人说别人能忍,你为什么不能忍?我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别人代表不了我。如果我不能代表大家,那就证明我表达的力度还不够。

 

嘻哈的单口喜剧专场《茁壮》 图源微博@嘻哈满堂

 

第一场节目录完已经是凌晨了,回到酒店很累,我就把衣服脱了,直接躺床上睡了,连妆都没卸,第二天我就放了一天假,跟朋友们去吃、玩耍、按摩,第三天睡了个好觉。更深刻的感受是在节目播出之后才有的,我收到很多非常友好的评论,前公司的同事还有一些同行给我发私信表达共情,也会有那种很极端的言论,但我只是在讲一个社会现象,讲一个行业的状况。
 
以前看到网上一些人攻击其他人的时候,我会很气,但当这些话落到我身上,我就觉得挺好笑的——我都不认识你,你在这干嘛?你都没看我的内容,你就开始骂。
 
也有人说,我的脱口秀除了爽没别的,我不是很在意这种说法,爽到了,那你就爽到了,你想听有深度的、好笑的,那你再去听下一个有深度的、好笑的人,你就可以收获又爽又好笑又有深度的三个演员了,各取所需嘛。
 
节目播出后,有很多人说看完我的节目「乳腺通畅」,就是因为对很多现象,我忍不了。我愿意站出来讲述我的经历,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很多同事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们可能并不像我一样有表达的出口,没有办法去跟领导硬刚,只能沉默。我也知道很多同事有情绪上的问题,会吃药,但是一旦被发现有情绪上的问题,他们就会被停飞,没有收入。陷入恶性循环,到最后可能会辞职。
 
在一个公司里面,处理员工一定比处理客户简单。他永远会给你一句话,为什么他只投诉你,不投诉别人?
 
我就觉得他们不刚不代表这就是可以的。我忍不了,我就得让大家知道这个规定、这些霸凌是不对的。我就脸皮厚嘛,用四川话就是我们矬得很(笑)。你就一直骂,只要脸皮足够厚就没有你处理不了的问题。哪怕你不知道这种情况什么时候会被重视,什么时候会被听到,你总得先说了,你永远不说,大家就永远隐忍、默认,环境就会认为你可以。你得反抗之后才知道那个后果能不能承受。
 
很多人都说,跟我在一块挺有安全感的。在航空公司的弟弟妹妹包括我的领导,都会说我有自己的一股气,我一出客舱,旅客好像就会对我说话客气一些。可能我们一起飞了个长距离,大家在一起待了三五天,有的同事突然会跟我说,嘻哈姐,我觉得我不想辞职,我发现其实这个工作还挺美好的,我没有必要因为那些不重要的人去失去我的工作。
 
我说,你们不要跟我说,你跟老板说啊(大笑)。但我就会希望自己能让大家开心,跟我飞的时候特别快乐。
 
这半年,上节目这件事,对我来说更像是心里有一股气要涌出来。因为原来在航空公司里一直会被一些力量打压,他们不让我演出。他们知道我非常喜欢这个工作,就觉得能拿捏我了,让我做一个选择。可能他们也没想到打压我的最后结果是,我可以放弃这个工作。
 
做这个决定有点在气头上,我觉得必须逼自己一把。放弃这个工作固然是很可惜的,但是心里的气发不出去更可惜,那么憋屈。我想,不在这家公司飞了,还能去其他公司。
 
说句实话,我没有想要通过脱口秀来表达自己,我原来只是想把一些搞笑的事情说出来,大家笑一笑就完了,是这次上了节目之后才有这个想法——你要站到足够高,或者是你声音足够大。
 
节目播出之后,我才有爽的感觉。我就是要让那些以前阻碍我的人看到我开口说话。
 
与其说是牺牲,不如说是一种取舍。如果一定要抛弃一些东西才能出来讲,那我就只能抛弃那些,出来讲。你真正要做一个事情的时候就是必须有舍弃。
 

嘻哈和她的喜剧伙伴们


我的幽默好像是从小就有的吧。
 
我成长在四川资阳,爸妈说,从小到大,他们就分不清我的哭声和笑声,哭声也是嘎嘎嘎,笑声也是嘎嘎嘎。有时候我在床上哭半天了,我爸说她笑得老开心了(笑)。
 
小时候,人们评价我最多的是调皮,太闹了,太动了,太折腾了。
 
我印象非常深,我爸有一次到幼儿园接我,门口等了半天没有等到我,进去问老师,老师也没找到我,还是保安爷爷看到了我,正倒挂在一棵树上,我爸就到树下把我摘了下来。
 
他也没批评我,就说,下次你挂之前跟爸爸说一声。有很多长辈会觉得一个女孩不应该挂在树上,但那些都不是我的直系亲属,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这些真正爱我的人都非常尊重我。我想滑冰他们就给我买滑冰鞋,想骑车他们就骑个车跟着我,没有觉得一个女孩子不应该怎么样。他们对我的要求是健康、平安——你可以去吊树,但你不要让自己摔下来。
 
小时候我经历过一些不公平的事情。比如同学把我红领巾抢走了,我就抢回来,被打了我就直接还手,但老师就会觉得你为什么要打架?他又没有动手。这让我一直搞不懂,他都已经抢我的东西了,还不叫动手吗?我就觉得太可笑了。他欺负可以,但是我还手就是不对的。
 
爸爸妈妈一直很坚定地维护我。有一次,我在学校里挨了打,本能的反应就是打回去,结果左手的血直接沾到他身上,老师一来就以为我把他打出血了,又让我请家长。我说他先用剪刀戳我,他妈妈说他开玩笑的,小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能把你戳多痛?我爸妈对他妈妈说:「那你为什么不让他回家和你开玩笑,我也用剪刀和你开玩笑可以吗?」
 
我其实一直不太喜欢大家说我是女王、大女主。因为我经历过校园霸凌、职场霸凌这种事情,我也知道像我这样有底气的小孩,反对霸凌都是非常的困难,就更别提那些没有这种底气的人要保护自己有多难了。「大女主」这样的称呼会把中间的辛苦和艰难消解掉。
 
我一直都没有什么叛逆期。叛逆来自不相信和反抗,我父母一直没有压迫我,我就没有叛逆。我问他们,你们不怕我学坏吗?我爸爸说,你是我们的小孩,我们知道你是什么样子,我们相信你。
 
有一次我和小学同学去唱歌,爸爸妈妈没有阻止我,而是在我们包间旁边开了另一个包间,其实就是为了安全。我都快唱完了,突然发现门口老有一张脸在那瞅,一走过去发现是我爸,让我唱完了过来喊他和妈妈,我玩得更安心了。
 
工作之后,我遇到些职场霸凌的事,我跟爸妈讲,他们都不会劝我忍,而是说你该干嘛就干嘛,不开心就请假。他们很担心我情绪上出现问题,会随时跟我讲,你干得不开心就不要干。
 
爸妈还有家人非常愿意花时间了解我。前几天微博有好多网友给我诊断ADHD,我妈正度着假,她给我打电话,好着急,说你怎么就ADHD了?你上节目不开心吗?我说挺开心的呀。我妈说那网上说你得病了?她快急哭了。
 
妈妈在我开第一个专场的时候就来到现场。听完了之后,妈妈上台说,她讲的这个都是已经修饰好了的,她经历的比这个残酷得多。那一刻,我觉得只要能被家人理解,就不是什么难事,我也不需要得到所有人的理解。
 
专场之后,妈妈跟我说,「我心疼你,又觉得你好棒,不是因为你是我和爸爸的女儿,因为你就是你自己。」
 
朋友夸我爸妈,我会把这些随时告诉他们,爸爸说哪有什么好,我们就是正常的爸爸妈妈。他们也没觉得自己好,他们就只是觉得自己只是达到了合格的标准——你要足够了解你的小孩,在一个很平等、很尊重的基础上进行交流,而不是觉得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就可以无条件支配你。
 
我们家彼此很紧密,也很有边界感,他们现在都在忙自己的事,有自己的生活。妈妈上老年大学,学画画、学钢琴、学英语,爸爸每天都要接送她,妈妈什么教材忘拿了,爸爸就要中途回去拿。有的时候妈妈练琴,爸爸录完发到家庭群,还要再偷偷给我私信,你快去表扬一下妈妈!我马上在群里发一个,弹得好啊!
 
爸爸妈妈是小学同学,一直非常有爱,爸爸到现在每天都会逗妈妈开心。比如说他正在下棋,我妈让他洗一根大葱,他可能半天没有听到,我妈生气了,说老子喊你是不是没听到?让你洗一根葱!我爸赶紧说,我不洗一根,我就要洗两根。就脸皮很厚(大笑)。
 
他们两个人都坚定地接纳对方的各种情绪,一定是解决问题,而不是解决对方。他们一直让我感觉,并不是结了婚之后爱就停止了,他们反倒好像一直在谈恋爱。
 
在一个很有爱很顺滑的家庭里边,一个人能够很及时地获得爱的话,她就能够很敏感地感受到恨意和爱意,就能够很直接地给出反击,这是正常的情绪,而不是说你被爱过,你就不拥有这种能力。
 
我就是因为被爱,所以才会拥有反击的底气和能力。

 

舞台上的嘻哈图源微博@嘻哈满堂


这次来节目,我交了好多朋友,也发现有很多和我不一样状态的、不一样风格的演员,很多观众也看到了我和王越的友情。
 
我们第一次遇见是我在台上演出,她在当志愿者,慢慢接触下来我们发现很聊得来,会帮彼此解决情绪上的问题。刚开始是我给王越的多一些,现在是王越给我多一些。她比我早一年上节目,会跟我说要注意什么,哪些外卖好吃。她还提醒我,去年她就被骂了,但你不要管那些。她会给我打个预防针,能够在情绪爆发之前给到及时必要的安抚和铺垫。
 
讲脱口秀之初,我们遇到的问题是,我们并不被这个市场的大部分前辈所接纳,我们是两个被否定的人。一开始排斥我们的声音有很多,说我讲的不是脱口秀。王越也收到过这样的话——你什么东西?她问我怎么办,我说他们算什么东西?我就在后台跟那个人吵。有人让我不要吵,我说他都没有考虑我的情绪,我也不管他的。我们讲的是什么,观众说了算,轮不到他说。
 
我们坚持讲自己的东西,一步一步让自己被看到,也让他们觉得的大众不接受的东西变成接受。最后发现并不是大家不接受,是他们不接受,他们并不能代表大家。
 
我和王越相互支撑着走过那一段时光,更知道彼此的重要。日常我们除了磨段子,还会一起自驾游、吃东西、耍,分享各种事情。王越的生活背景跟我其实有一点不同,我的父母可能会顺着我的习惯和性格来,但是王越的爸爸不是这个样子。但很可贵的是,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童年的缺失去怪社会或者其他人,她觉得所有经历都在带领她成为现在这样子的人。
 
王越老说,嘻哈你真的对我特别重要,你也很厉害。我也一直跟王越说,你对我也很重要,而且你不要老觉得我很厉害,你真的远比大家看到的厉害得多,我都不敢想象如果我经历你从小经历的那一切,能长成你这样好的大人。
 

嘻哈和王越

她不是填补了我的生活,而是丰富了我的视角。王越以前觉得自己没有安全感,在我旁边,她突然非常有安全感。我以前是安全感无处释放(笑),突然一下就来了一个需要我保护的人,我就要给你保护起来。

同时参加一场比赛,我们对于彼此的期待都是好好感受,两个人老了以后有一段共同的回忆跟大家讲——我们俩当年还一起上节目、一起度过了一个最好的夏天。
 
王越说自己像蛇,我像刺猬,那她就像黄金蟒,软软胖胖的,脾气特别好,该冬眠的时候就冬眠,主动适应环境。她说我像刺猬,我就是被母刺猬、公刺猬保护过,我的刺对于爱我的人是趴下去的,但面对于敌人或者是说坏的环境,我的刺就会立得非常快,但是对于我爱的人来讲我永远都是翻着肚皮,把最柔软的一面给他们。
 
就像我爸妈讲的一句话,他们的好情绪永远给到我,他们不会对我说话非常大声,不会吼,所以我知道最柔软的一面一定要给最爱最在乎的人,老是去伤害最在乎你的人是不对的。
 
今年这一年,我努力地写专场、演专场,有这种成绩才会被节目组看到,而我想上节目的部分原因,也是王越。
 
她去年上节目就一个人,我就一直想她那个时候孤单的身影,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再来一次了。她遇到一些经济上的问题,我说要不参加节目之前,把这些债务都解决掉,我还有一点存款。我不想让她背那么大的压力,我就是不想她吃苦。
 
现在她比我更有钱(笑),她也会一直想给我兜底。有一次商务,给她定了头等舱,她刚好遇到旁边的旅客在为难乘务员,她说,嘻哈,我一直以为你在公务舱遇到的人都是素质高的,我想得太简单了,越有钱的人,但是素质更低的话,就会更可怕。她说,当时我就代入你,你在我面前经历这些的话,我就会特别生气。
 
那次回来,她跟我说,你不要飞了,我现在有钱了。
 
天呐,唯一跟我说过这话的是我的爸妈。以前谈恋爱,最亲密的伴侣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觉得,王越也让我看到,一份好的友情并不只是说说笑笑玩玩闹闹,朋友会考虑甚至是共情到彼此的处境。
 
我们都在为对方考虑,想让对方完全没有顾虑地出来好好地拼一拼,毫无顾虑地去比一比。她说,你不要怕,没事的,你辞职了我也能养你,我说那我也不会让你养。但是知道多一个这样的人,就会有这样的底气在。
 
节目播出后,我们两个都被大家看见,真的为彼此高兴,无论是好的友情还是好的感情,一定是两个人可以并肩作战,一起往最高的地方走的。
 
友情的存在对我也带来了一些改变。我以前觉得我是一个不需要安全感的人,因为我属于帮大家解决问题的人,在任何关系里我都老说有我在。但在王越和朋友面前,我就觉得自己不用这样,不要老把自己放在那个保护大家的位置上。我反倒转化为了那个她要保护的人了,我可以柔软下来,可以示弱。你看我在这里比赛,一个月回不去,星光在我家,帮我照顾猫猫,有他们我才可以安心地在前面表演。
 
以前,我跟朋友们一起打车,大家累了,我都是在车上最后睡觉的人,我会跟师傅聊天,到了再拉大家下车。但现在有他们,我上车第一个睡觉,我知道最后总有人会照顾我。

嘻哈和王越

 

6
空姐这么久,我一直都没有职业倦怠。我天天在社交媒体上说我好爱工作,这是真的。每天上班我精神饱满,同事都说听那个鞋的声音就知道是嘻哈来了,我的脚步声听起来哐哐哐的,更有力一点,他们形容我像吃了见手青的骆驼(大笑)。
 
对于辞职,我没有纠结过,也觉得自己不会后悔。
 
在公司最后那天,我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完,彻底地告别了空姐这个身份。我很平静,没有任何遗憾,也没有兴奋。我不担心辞职后,可以观察取材的空间会慢慢缩窄,飞了这么多年,我的案例可以讲一辈子,关于人、关于职场,关于人和人之间那种很微妙的事情,都可以讲。我还有其他的题材可以挖掘。我并没有完全离开这个职业,我在当旅客的时候,也在观察同事有没有踩到雷点,如果有的话我要及时地去帮他们弥补一下。同时,我也在观察有没有人故意带着情绪刁难同事们。
 
今天我坐飞机回来就有一个挺好笑的事。一个旅客上来,明显就有情绪。他有一个纸袋子,同事说帮你放上去,他说我都递你手里了,你不帮我放上去你干什么?我就想,有必要那么呛吗?我就一直这样(睁大了双眼)看着他,他就不说话了。他如果要再说什么、做什么,我一定会声音非常大地告诉同事,我觉得你工作非常好,你们不要因为其他有一些不正常的人影响到你自己,正常工作就好。
 
我要把这些问题从萌芽给它掐掉。如果我真的回溯这些年的空姐经历,我希望,现在的自己能陪过去的我飞很多年,每一班都陪我一起飞。当时,我就是缺这样一个人保护我,所以我才那么尖锐。
 
以前,我遇到过很多两难的时刻,但没有人出来帮我。有时候,旅客骂了你,他明明骂得那么脏,旁边的旅客或者同事可以给你作证,但是他知道作证要去派出所做笔录,他们就会保持沉默。这些我都很理解,但同时我也感觉非常绝望,其实只要有一个人出来帮你,你就会觉得有希望。没有人出来的话,就会觉得好残酷,我不允许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第一期节目播出之后,能看到很多航司推出新规,从服装、服务这些方面解放乘务员,只要是公司统一发放的,空乘们怎么穿都行,你想穿裤子就穿裤子,想穿裙子就穿裙子。中国民航局也颁发了新条例,乘务员再也没有义务帮助身体健康的旅客抬行李。
 
可能管理者也在听基层的声音,只是我这一次刚好站到了这个舞台上讲了出来。让空乘回到最初的以安全为主的职能,就够了。
 
从讲脱口秀开始,到现在,我一直挺快乐的。讲的过程当中,观众用掌声回应你,你讲的每一个东西他们都笑了,就是双向的给予,是正向反馈。我觉得人类只要能正常交流都很好,什么是正常交流?就是别人问什么,你就说什么、答什么。而不是说阴阳怪气,把自己毫不相关的情绪给到对方。
 
昨天我们演出结束,有个观众拍到我在拍照的时候扶房主任站起来。这真的不算什么,我日常做了太多这种事。我曾经在廊桥上看到一个女性带两个小孩坐飞机,就冲下去帮她们拿行李。有的同事会觉得我多事,会觉得你这样做了的话,以后旅客就会要求我们这样做。但我觉得,能帮你就帮嘛,如果每个人都觉得这是闲事,这个世界就会越来越冷漠。而我不愿意成为一个冷漠的人。
 
无论是做空姐还是做喜剧演员,我一直很在意人和人之间的真诚。这是慢慢消失的东西,但这是很宝贵的,我很想把它守住。五月天有句歌词,「长大难道是人必经的溃烂?」但我觉得是一边溃烂一边修复,我就是要做那个修复的人,让那个伤口变得越来越坚韧。再遇到这种困难的时候,它就不会再一次伤害到你了。
 
我已经计划好了,比赛结束,我首先找凉快的一天陪王越去一次迪士尼,然后可能去爸爸妈妈避暑那儿玩一段时间,或者就是去山里。
 
对更远的未来我没有太多设想,要挣多少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像小时练体育,没有想过要当空姐;当空姐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单口演员,都没有。我就觉得,你把每一步做好,到下一阶段才能很有底气地接住迎面而来的东西。

 

 

链接

版权声明:
作者:Mr李
链接:https://www.techfm.club/p/225504.html
来源:TechFM
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THE END
分享
二维码
< <上一篇
下一篇>>